4月初,吉春。
周志刚终於退休了。
他在大三线干了整整十九年,从四十九岁干到六十八岁,推了两次退休。这快二十年里,也就回来两三次,。他时常惦记著家,惦记著老婆子,惦记著三个孩子。
现在终於可以回去了。
他坐了两天一夜的火车,又转汽车,终於到了吉春。下车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没让人接,自己扛著行李,往光字片走。
走了半个多小时,终於到了那条熟悉的巷子。他看著那些低矮的土坯房,心里忽然有点激动。那个家,是他一砖一瓦盖起来的,住了二十多年。
他推开院门,走进院子。
屋里亮著灯,有人影晃动。
他走到门口,推开门。
然后他愣住了。
屋里坐著的,不是他的家人。是孙赶超一家。孙赶超正坐在炕上吃饭,他媳妇在旁边忙活,孩子在地上玩。
孙赶超看见他,也愣住了。
“周叔您怎么……”
周志刚站在门口,半天没说出话。
孙赶超赶紧站起来,手足无措。
“周叔,这……秉昆哥没跟您说他们搬家了,房子借给我们住。”
周志刚的脸沉下来。
搬家儿子搬家了,他这个当爹的,居然不知道。
他把行李放下,问:“搬哪儿了”
孙赶超说了个地址,又赶紧说:“周叔,我送您去。”
周志刚摆摆手:“不用。”
他扛起行李,转身就走。
周秉昆这天晚上本来要去接父亲的。
之前他就接到电报,说父亲今天到。他算好时间,准备去车站。结果饭店里两拨客人喝多了,打起来了。他赶过去处理,一忙就忙到了晚上。
等他处理完,天已经黑了。他赶紧往车站跑,但火车早就到了。
他站在出站口,等了半天,没见到父亲。
他又跑回家,家里没人。
他又跑回饭店,也没人。
正著急的时候,有人打电话来,说父亲在光字片,让他去接。
他赶紧骑上车往光字片赶。到了地方,孙赶超已经在门口等著了。
“秉昆哥,周叔走了,说要去你家。我刚要送,他不让。”
周秉昆心里咯噔一下。
他骑上车,往新家赶。
周志刚扛著行李,走了快一个小时,才找到孙赶超说的那个地址。
是一栋两层小楼,带院子,看著就气派。
他站在门口,心里五味杂陈。儿子住这么好的房子,他这个当爹的,居然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他推开门,走进院子。屋里亮著灯,郑娟正在收拾碗筷。
郑娟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赶紧迎出来。
“爸!您回来了!”
周志刚点点头,走进屋。
屋里宽敞,亮堂,家具都是新的。电视机、冰箱、洗衣机,一应俱全。他四处看了看,问:“秉昆呢”
郑娟说:“他今天去接您,可能走岔了。您先坐,我给他打电话。”
周志刚摆摆手:“不用,我等他。”
他把行李放下,在沙发上坐下。
郑娟给他倒了杯水,又去厨房热饭。
周志刚没吃,就那么坐著。
周秉昆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他推开门,看见父亲坐在沙发上,背对著门,一动不动。
他走过去,轻声叫了声:“爸。”
周志刚没回头。
周秉昆在他旁边坐下,也不知道说什么。
郑娟从楼上下来,小声说:“爸还没吃饭呢。”
周秉昆说:“爸,您先吃点东西”
周志刚还是没说话。
周秉昆也没再劝。
过了好一会儿,周志刚站起来,往楼上走。走到楼梯口,他回过头,看著周秉昆。
“你睡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