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二十日,酉时。
宫城四门,已被围了整整一天。
东华门外,顾廷燁的三万余人列阵以待。將士们轮班歇息,一半就地坐下啃乾粮,一半持枪肃立,盯著那扇紧闭的宫门。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御街的青石板上,一片一片的,像沉默的刀林。
西华门外,刘將军的人封锁了每一条巷道。弓手上墙,刀盾堵门,连条狗都钻不进去。
午门正对著的御街上,两千骑兵来回巡逻。马蹄声从午后响到傍晚,从急促变得沉稳,一下一下,像敲在人心上。
神武门外,张横亲自坐镇。三万七千人把宫城后路堵得严严实实,连只鸟都飞不出去。
围了一整天。
宫里开始往外扔东西。
先是纸条。用箭射出来的,用布包著石头扔出来的,从宫墙缝隙里塞出来的——求和的、討价还价的、威胁的、哀求的,什么样的都有。
兗王的亲笔信也递出来三封。
第一封,许赵宗全为王,共享天下。
盛紘看了一眼,烧了。
第二封,许赵宗全为摄政王,掌朝政。
盛紘又看了一眼,还是烧了。
第三封,只求活命,愿自缚出降。
盛紘把这封信递给赵宗全。
赵宗全接过去,看了很久。
“盛兄,”他问,“你说呢”
盛紘摇摇头。
“兗王的话,一个字都不能信。”
赵宗全点点头,把信也烧了。
然后是朝臣们递出来的求救信。一封一封,用血写的、用泪写的、用撕下来的衣襟写的,铺了一桌子。盛紘一封一封看过去,一封一封收好。
“留著。”他说,“等大局定了,这些人情用得著。”
再后来,宫里开始往外扔兵器。
先是零零散散的刀枪,从墙头扔出来,落在地上,哐当哐当响。然后是成捆的弓箭,一捆一捆往外丟。再然后,是兗王亲兵的腰牌,一把一把往外撒。
那些东西落在地上,没人捡。
围城的將士就那么看著,看著叛军把兵器扔出来,看著那些腰牌在夕阳下反著光,看著宫墙后头隱约传来的哭声和骂声。
酉时三刻,日头西斜,天边烧成一片通红。
宫城里,忽然传出喊杀声。
那声音来得突然,从宫墙深处传出来,一阵紧似一阵。刀兵相接的脆响,惨叫声,怒骂声,混成一片。宫墙上的叛军慌慌张张跑来跑去,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城外,所有人都抬起头,看著那高高的宫墙。
顾廷燁按住刀柄,沉声道:“有变。”
盛紘眯著眼,看著宫城方向。
“等著。”
喊杀声持续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然后渐渐弱下去。接著,宫城西门忽然大开。
一群人涌了出来。
为首的是几个穿著叛军服色的將领,他们推著一辆板车,车上放著一个匣子。走到阵前,那几个將领扑通跪下,把匣子高高举起。
“罪將等……诛杀逆贼兗王,献首级投降!”
匣子打开,里头是一颗血淋淋的人头。
兗王的脸,扭曲著,眼睛还睁著。
顾廷燁催马上前,仔细看了一眼,回头看向盛紘。
“是兗王。”
盛紘点点头。
那几个叛军將领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兗王……兗王穷途末路,要拉著我们一起死。罪將等……罪將等不愿陪葬,乘其不备,杀了他……”
盛紘看著他们,没有说话。
赵宗全走上前来。
“你们杀了兗王”
“是……是……”
赵宗全看了盛紘一眼。
盛紘微微点头。
赵宗全深吸一口气,大声道:“尔等诛杀首逆,有功无罪!传令下去,叛军放下兵器者,既往不咎!”
那几个將领愣了一愣,然后磕头如捣蒜。
宫门內,叛军士卒一队一队走出来,放下兵器,跪在地上。黑压压的,一片一片。
盛紘和赵宗全对视一眼。
“进城吧。”
宫城里,已经变了样子。
到处是狼藉。御道上丟著刀枪,宫墙上溅著血跡,尸体横七竖八地躺著,还没来得及收。有的穿著禁军服色,有的穿著內侍衣裳,脸朝下趴著,血已经黑了。
空气里瀰漫著血腥气,浓得化不开。
他们走到乾清宫门口,停下脚步。
殿门大开。里头灯火通明,可那光照出来,落在地上,惨白惨白的。
殿中,皇帝的梓宫还停在正中。
白幔垂落,烛火摇曳。那巨大的棺槨,在烛光下投下长长的影子,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梓宫旁边,还有两具新停的灵柩。
小的那具,是皇后的。大的那具——
內侍在旁边小声说:“那是……那是荣妃的。兗王进城后,荣妃就服了毒。兗王说……说她是个蠢妇,死了就死了,隨便拿口棺材装了。”
赵宗全看著那两具灵柩,眼眶红了。
他走到先帝梓宫前,缓缓跪下,重重叩首。
“陛下……臣来迟了……”
殿中一片寂静。
盛紘站在一旁,没有说话。他看著那梓宫,看著那两具灵柩,看著满地的血跡,忽然往前走了一步。
他在赵宗全身后跪下。
“陛下。”
赵宗全回过头,愣了一愣。
“盛兄,你……”
盛紘抬起头,目光直视著他。
“国不可一日无君。”
赵宗全张了张嘴,还没说话,顾廷燁已经大步上前,单膝跪在盛紘身旁。
“陛下,十二万禁军已入城中,京畿已定。將士们等著您登基,好奉詔討逆、安抚百姓。请陛下早正大位!”
赵策英也跟著跪下。
“父亲,血詔在手,天命所归。您若不即位,这京城、这天下,谁来主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