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后，“方舟”医疗中心。

清晨的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病房地板上切出明亮的条纹。林破军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份纸质报告——那是医疗团队今早刚出的最新评估。

人格完整度：72.1%（稳定）

认知功能：基础逻辑运算正常，复杂多线程处理效率下降31%

情感响应：阈值提高，峰值强度降低

记忆检索：关键词触发式，非关键词记忆存在5%-8%的检索失败率

建议：避免高强度信息处理任务，建议从事规律性、低压力工作

报告用冷静的医学语言描述着他现在的状态：一个还能运转、但已经降频运行的“处理器”。

林破军放下报告，暗金色的瞳孔望向窗外。

这一周，世界在缓慢恢复。

六个坐标被摧毁后，全球范围内的混沌污染浓度下降了近40%。各地超自然势力趁势反击，清理残余的相柳爪牙，修复被破坏的环境节点。新闻报道里开始出现“异常天气现象减少”、“集体恐慌事件下降”等字眼，普通人虽然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能感觉到那种笼罩全球的压抑感正在消退。

文明共振指数，在坐标崩溃后的48小时内，从60%攀升至65.3%，随后增速放缓，目前稳定在66.1%左右。

距离安全阈值还有距离，但至少……希望不再是遥不可及的幻影。

“方舟”议庭里的气氛也轻松了不少。各势力代表虽然还在为资源分配、势力范围等问题争吵，但至少目标一致：重建秩序，准备应对相柳可能的下一次反扑。

而林破军自己……

他抬起手，看着掌心。

那里，暗金色的星图印记依然存在，但光芒暗淡了许多。数据球进入休眠后，那个印记就变得沉寂，只有极其微弱的能量脉动，证明着链接还在。

他尝试过在意识深处呼唤数据球，但得到的回应只有一片空寂的“待机状态”。数据球确实消耗太大了，需要时间恢复。

病房门被推开。

武曲端着一个餐盘走了进来，盘子里是冒着热气的粥和几样小菜。

“早啊老林！”武曲把餐盘放在床头柜上，“今天感觉咋样？有没有那种‘睡一觉系统自动修复了20%’的奇迹感？”

“没有。”林破军平静地回答，接过粥碗，“人格完整度稳定在72.1%，没有回升迹象。医疗团队说，这种结构性损伤可能是永久性的。”

武曲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咧嘴：“没事！72%够用了！打游戏还有那种‘残血反杀’的操作呢！你这属于是‘内存缩水但CPU没降频’，核心功能还在！”

林破军看了他一眼，舀起一勺粥送入口中。

味觉……确实变淡了。

不是尝不出味道，而是那些细微的层次感——米粒的甜香、粥水的稠滑、小菜的咸鲜——都变得模糊，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在感受。

这就是情感阈值提高的副作用之一。

“廉贞和苏洛呢？”他问。

“廉贞在协调中心帮忙分析全球能量数据，说要建立新的预警模型。”武曲拉过椅子坐下，“苏洛在帮医疗团队治疗其他伤员，她的天府之光这波可立大功了，救了至少几十号人。”

林破军点点头，继续安静地喝粥。

武曲看着他，欲言又止。

最终，他还是没忍住：“老林……你真没事？你这状态，冷静得有点……吓人。”

林破军放下勺子。

“我的情绪调节机制确实受损了。”他平静地解释，“强烈的喜悦、愤怒、悲伤……这些极端情绪现在很难被触发。但基础的情感——比如对同伴的信任、对任务的专注、对威胁的警惕——还在。我只是……变得更‘平稳’了。”

“这听起来像某种‘省电模式’。”武曲嘟囔。

“可以这么理解。”林破军点头，“在资源有限的情况下，系统会自动关闭非核心功能，优先保障基础运行。”

武曲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行吧……你没事就好。”他站起身，“对了，伊塞亚先知说，等你状态好点，想和你谈谈‘下一步计划’。虽然六个坐标被毁了，但相柳肯定不会罢休。而且……”

他压低声音。

“……议庭里有些人，开始觉得‘危机过去了’，想把资源调回自己的地盘。先知担心，如果这时候相柳再来一波突袭，我们可能会因为内部分散而吃亏。”

林破军眼神微凝。

这个问题，他早就预料到了。

人类文明最大的敌人，从来不只是外部的相柳或“观察者”，更是内部的短视、猜忌和分裂。

“告诉先知，我今天下午可以见他。”林破军说，“另外，我需要一份过去一周全球所有异常事件的详细报告，尤其是那些看似‘无关紧要’的小事件。”

“小事件？”武曲不解。

“相柳吃了这么大的亏，不可能没有反应。”林破军看着窗外，“但如果他们不再搞大规模袭击，而是转为渗透、分化、制造内部矛盾……那么那些‘小事件’，可能就是线索。”

武曲表情严肃起来：“明白了！我这就去收集！”

他快步离开病房。

林破军吃完剩下的粥，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方舟”岛屿上人来人往。各势力的成员穿着不同的制服或传统服饰，在街道上匆匆走过。远处港口，舰船正在装卸物资。天空中，飞行器有序起降。

一切看起来……井井有条。

但林破军的暗金色瞳孔中，倒映出的不只是这些表面景象。

他“看见”的，是那些能量流动中的细微紊乱——某些势力的驻地周围，防护结界的能量频率出现了不自然的波动；某些舰船的能量读数，与申报的货物清单不符；某些人员的生命磁场，混杂着极难察觉的混沌污染痕迹……

暗流，正在平静的海面下涌动。

相柳的残余势力，或者其他什么东西，已经开始行动了。

而“方舟”内部，对此似乎……浑然不觉。

或者说，有些人察觉到了，但选择了沉默。

下午两点，伊塞亚先知的办公室。

这是一间位于议庭建筑顶层的圆形房间，四面都是落地窗，可以俯瞰整个岛屿。房间里堆满了书籍、卷轴和各种古老的法器，空气里弥漫着羊皮纸、草药和檀香的混合气味。

先知坐在一张宽大的木桌前，面前摊开着一幅巨大的星图。看到林破军进来，他抬起头，露出温和的笑容。

“林先生，请坐。”先知示意对面的椅子，“身体恢复得如何？”

“功能稳定。”林破军在椅子上坐下，“先知找我来，是讨论‘下一步’？”

“是的。”先知将星图推向林破军，“首先，是好消息：全球文明共振指数稳定在66.1%，并且有极其缓慢的上升趋势。各地自发的重建和互助行动，正在修复社会结构中的裂痕。根据我们建立的心理-社会-能量联动模型，如果这种趋势持续，指数有望在三个月内突破70%。”

他顿了顿。

“但坏消息是……模型也显示，指数上升的斜率正在衰减。就像爬山，越接近山顶，每一步越费力。而我们现在面临的‘阻力’，不仅来自外部，更来自内部。”

林破军看着星图——那其实不是真正的星空图，而是一幅将全球社会能量流动、集体心理状态、超自然事件频率等参数整合在一起的复合模型。

图上，代表“正向连接”的绿色线条，确实在增多。但代表“内部矛盾”的红色节点，也在同步增加。

“各势力开始争夺战后的‘红利’。”先知指着图上几个红色节点密集的区域，“‘暗影议会’崩溃后留下的权力真空，引发了至少三场小规模冲突。圣殿骑士团和东瀛阴阳寮因为西太平洋某个岛屿的‘古代遗迹所有权’问题，关系紧张。非洲萨满议会内部，年轻激进派和传统保守派因为‘是否应该向现代社会公开超自然存在’的问题，几乎要分裂……”

他叹了口气。

“而最麻烦的是……‘观察者’系统依然没有回应。”

林破军抬起眼。

“我失去链接后，系统就再没有任何形式的通讯传来。”先知继续说，“我们不知道‘观察性延期’还剩多少时间，不知道系统的评估标准是否变化，甚至不知道……系统是否还在‘观察’我们。”

这种“未知”，才是最折磨人的。

就像考试结束后，老师收走了试卷，却迟迟不公布成绩。你只能等待，在等待中不断猜测，不断自我怀疑。

“我们需要主动联系系统。”林破军说。

“怎么联系？”先知苦笑，“你之前是唯一的‘活体信标’，现在链接断了。我们尝试过各种古老仪式、高能量共鸣、甚至动用了一些禁忌的‘召唤术’，但都石沉大海。‘观察者’似乎……对我们关闭了通讯频道。”

林破军沉默。

他意识深处，那个暗金色的印记微微发热。

数据球……也许是个突破口。

但它还在休眠。

而且，就算它苏醒了，用它联系“观察者”的风险也极大——谁知道系统会怎么处理这个“异常数据体”？直接“格式化”？还是强制“回收”？

“再给我一点时间。”林破军最终说，“等我的‘室友’醒来，也许……能有办法。”

先知眼神微动。

“你是指……那个数据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