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针还在颤。
赵玄机已不在原地。
脚尖点过崖边那棵矮松时,枝干猛地往下一沉,又弹起来,扫得松针簌簌落了半边。人已化作一道淡青色的影子,顺著山势飘掠而下,衣袂扯得笔直,猎猎作响。
右手半蜷在袖中,指节泛白。食指与中指交替掐动,快得只剩下残影——掐一下,眉头便紧一分;再掐一下,呼吸就轻一截。
万年温玉的气息,像隔著浓雾窥望烛火。
明明灭灭,忽远忽近。他能隱约感知到那股温润的暖意就在这山里,在某处——可具体在哪儿,死活定不准。
山风裹著碎石子扑打过来,噼里啪啦砸在衣摆上。几颗擦著小腿飞掠而过,带著生疼的力道。他浑然不觉。目光从沿途每一道岩缝、每一个洞口扫过,脚下速度丝毫不减。
惊起的山雀扑稜稜窜入云端,叫声在群山间荡来荡去,反衬得这深山愈发死寂。
不知飞了多久,山势陡变。
脚下碎石开始鬆动,踩上去哗啦啦往深谷滚落。杂草也稀疏了,光禿禿的岩石裸露出来。
赵玄机掐算的手指猛地一顿——悬在半空,停住了。
隨即缓缓鬆开。
掌心沁出一层薄汗,在月色下泛著微光。他抬眼,四周儘是光禿禿的岩壁,黑褐色的石面被风雨啃噬得坑坑洼洼。那些他方才留意过的山洞,要么浅得一眼望到底,除了石头还是石头;要么往里走几步就撞上冰冷的石壁。哪有半分温玉的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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挫败感顺著脊背往上爬。
赵玄机轻轻吐了口气,身形一沉,落在悬崖边上。
落地的瞬间,碎石哗啦啦滚下崖去。撞击岩壁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过了好一会儿才传来微弱的回音,闷闷的——这崖深得骇人。
他扶著身旁凸起的岩石缓缓直起身。手指触到石面,冰凉粗糙,带著露水的湿意。喉结滚动了一下,目光向上抬去。
崖是真的高。岩壁笔直插入云霄,顶端隱在厚密的云层里。
半腰处裂开一道十来丈长的窄缝,最宽的地方也不过一尺有余。窄缝上下两端被藤萝和矮松遮得严严实实。只有一处——他方才落下时瞥见的那一处——藤萝长得略微稀疏,隱约能看见里头黑黝黝的影子。
赵玄机眼睛亮了。
双脚发力,身形一跃而起,朝那处掠去。这一跃用了全力,脚下的岩石被他蹬得滑落一大片,轰隆隆滚下深崖。他顾不上这些,整个人像离弦之箭,斜斜向上射去。
衣摆划破空气,发出撕裂般的声响。伸手拨开挡在身前的藤萝枝条——那些枝条又韧又密,拨开一层还有一层。指尖触到叶片上的露水,冰凉刺骨。露水沾了满手,顺著指缝往下滴落。
飞身上到隙口,他微微俯身向內望去。
一股潮湿的寒气扑面而来,裹挟著泥土与岩石的腥气,还有一股霉腐的味道,像是千百年未见天日。里头是一个极深的岩孔,內壁凹凸不平,布满尖锐的石棱,在微弱的光线下泛著冷冷的青光。斜坡一路向下,角度陡得骇人——脚下的岩石滑腻腻的,长著一层薄薄的青苔,踩上去像踩在冰面上。
赵玄机定了定神,指尖捏了个轻身诀。身形瞬间轻如鸿毛,顺著斜坡缓缓向下飘去——脚尖偶尔点在岩壁上借力,点一下,便往下滑一大截。
岩壁上的石棱划破了他的衣摆。
细微的撕裂声在死寂中格外清晰。先是下摆被划开一道口子,接著是袖子,然后是肩膀处。布料裂开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在轻轻撕纸。他浑不在意,目光死死盯著斜坡尽头。
隱约间,似乎有天光透进来。
极微弱,但在这片漆黑中格外显眼。像是有人在远处点了一盏灯,灯光从缝隙里漏出来。还能瞥见几缕晃动的花影,在光线里轻轻摇曳。
心底的失落瞬间被惊喜取代。
赵玄机速度骤增,快得像一道往下坠的影子。那点天光越来越近,花影也越来越清晰。他甚至能闻到一丝淡淡的花香,若有若无,縈绕在鼻尖。
然后他看清了。
所谓的天光,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天窗。直通崖顶,那所谓的天光,其实只是岩壁裂开的一道细缝,仅中通一线,从这头能看到那头,但窄得连手指都伸不进去。光线从那缝隙中透下来,细细一束,照在地面的碎石上,反射出微弱的光芒。
那些晃动的花影,不过是天窗边缘长著的几株野草。很普通的野草,叶子细长,顶端开著米粒大的小白花。被从缝隙里灌进来的风吹得轻轻晃动,影子投在岩壁上,一晃一晃的。
赵玄机嘴角无奈地扯了扯。
他伸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手指按上去,能感觉到太阳穴在突突地跳。忙活了半天,掐算了无数遍,在这山里飞驰了这么久,结果就找到这么个地方。
他转身准备回去。
脚步刚动——右脚抬起来,还没落地——眼角余光瞥见左侧有个稍宽些的所在。那地方比旁边的岩孔略宽。宽多少也就多出两尺左右。岩壁上缠著密密麻麻的藤蔓,叶子翠绿得扎眼。就在藤蔓的缝隙里,一丝银光一闪而过。
快得像错觉。
赵玄机脚步顿住。右脚悬在半空,又缓缓收回,落在地上,没有一丝声响。眼神瞬间锐利如鹰隼——瞳孔都缩了缩。那丝银光,不像是岩石反射的光芒。岩石反射的光是散的、是模糊的。那道光是凝聚的、是锐利的,像有什么东西在藤蔓后面,偶尔露出一点锋芒。
他放轻脚步,缓缓走到那处岩壁前。每一步都踩得极小心,避开地上的碎石和湿滑的青苔。走到跟前,他伸出右手——五指张开,猛地將藤蔓一把揭起。
沙沙声响成一片。藤蔓被扯动,枝条与枝条摩擦,发出密集的沙沙声。叶片上的露水纷纷滴落,打在手背上——冰凉刺骨。有几滴顺著指缝流下去,流进袖子里。更多的落在脸上、脖子上,他连眼都没眨。
藤蔓被揭开。
一个极窄小的洞口渐渐显露出来。洞口有多窄只容一人弯腰通过,还得侧著身子,肩膀稍稍宽一点都不行。里头黑黝黝的,伸手不见五指。但在那片黑暗里,隱约能看到一道白色的身影。
赵玄机一怔。
隨即眼中涌起浓浓的惊喜。洞口里站著一个白衣少年,身形挺拔,长身玉立。一身白衣纤尘不染——在这满是泥土和青苔的岩洞里,那身白衣白得像雪,亮得仿佛在发光。
少年生得秀眉虎目,隆准丰额。眉眼间既有几分英气,又藏著少年人特有的青涩。脸上掛著爽朗的笑容,眼神明亮如星。
“人英你怎么在这”
赵玄机快步上前,伸出手狠狠揉了几下少年的脑袋。力道不小,揉得少年的头髮东倒西歪,原本整齐的髮髻被揉散了,几缕碎发垂下来,搭在额前。
严人英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嘴角的笑容却愈发灿烂。他伸手拍开赵玄机的手——啪的一声脆响,在这安静的岩洞里格外响亮——有些无奈地说:“师兄,你轻点,头髮都被你揉乱了。”
一边说著,一边伸手理自己的头髮。动作很熟练,显然不是第一次被这么揉。理好之后,他抬眼看向赵玄机,眼神里满是亲昵——那种从小一起长大的亲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