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摇曳,屋里很静。
高適站在堂中,开始讲述。
“天宝天宝十四载十月十七日,陛下龙气传讯,强令哥舒大帅出关东进。”
“大帅接了圣旨,受了龙气反噬,內伤发作。但他不敢耽搁,当夜召集诸將,部署出军事宜。”
“十月二十一日,二十万唐军出潼关,浩浩荡荡,向东挺进。”
高適说著,声音低沉。
“大军行进三日,行至灵宝西原。”
“那地方,地形险恶。
南面是山,北面是黄河,中间一条七十里长的隘道,窄处只能並排走三五个人。”
“叛军主帅崔乾佑,把精兵藏在南面山里,只派老弱残兵在隘道口诱敌。”
“王思礼將军看出来有诈,劝大帅绕道。但田良丘说,圣旨限期,不能耽搁。李大宜也说,叛军老弱,不堪一击。”
“大帅犹豫再三,最后还是下令,全军进入隘道。”
高適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
他闭上眼睛,像是在回忆什么,然后他睁开眼睛,继续说。
“午时三刻,唐军全部进入隘道。”
“就在这时,叛军伏兵四起。南山坡上,突然滚下来无数大木、巨石。”
“那些大木,裹著浸过油的麻布,点著火,像一条条火龙,从山坡上滚下来,衝进唐军阵中。”
“巨石砸下来,一砸就是一片。唐军挤在隘道里,躲都没处躲。”
“有人被木头砸死,有人被石头压死,有人被火烧死。”
“惨叫、哀嚎、哭喊,混成一片。还没接战,就死伤两万多人。”
高適说著,眼眶红了。
“然后,叛军的精锐骑兵从山谷里衝出来。”
“那些骑兵,清一色黑衣黑甲,骑的是高头大马,衝起来像一阵黑风。”
“他们分成两队,一队往东,一队往西,来回衝杀。”
“唐军被堵在隘道里,跑不了,躲不开,只能硬扛。”
“扛得住的就扛,扛不住的就死。”
“钳耳大福,神威军军使,真武境圆满宗师。他带著亲兵,堵在最前面,硬扛了三轮衝锋。最后一轮,被叛军三员大將围住,力战而死。”
高適说著,声音发抖。
“苏法鼎,威戎军军使,真武境圆满宗师。他被巨石砸中,左腿断了,还趴在地上指挥。叛军骑兵衝过来,一枪刺穿他的胸口。”
“高元盪,安仁军军使,真武境圆满宗师。他带著残部,想从北面突围,衝到黄河边。但叛军早就埋伏好了,一阵乱箭,把他射成刺蝟。”
“张子横,建康军军使,真武境圆满宗师。他被叛军围住,力战一个时辰,杀了三十多人,最后力竭,被人从背后砍下脑袋。”
高適说著,眼泪流下来。
“臣亲眼看见,那些军使,那些將军,一个个倒下。”
“他们不是不会打,是没处打。”
“隘道太窄,施展不开。二十万大军,真正能接战的,只有前面的几万人。”
“后面的兵,只能看著前面的死,干著急。”
“从午时打到酉时,六个时辰,二十万大军,死伤大半。”
高適说到这里,停下来。
屋里很静。
李隆基坐在主位上,脸色惨白。
房琯站在一旁,浑身发抖。
宋若思低著头,拳头握紧。
陆长生站在门边,脸上没有表情。
但他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
这些,他早就知道。
灵宝惨败,歷史上写得清清楚楚。
二十万大军,几乎全军覆没。
哥舒翰被俘,投降,最后被杀。
但他没想到,高適会说得这么细。
那些名字,那些死法,像一个个人,活生生站在他面前。
钳耳大福,神威军军使,战死。
苏法鼎,威戎军军使,战死。
高元盪,安仁军军使,战死。
张子横,建康军军使,战死。
陆长生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不是难过,不是惋惜,是复杂。
这乱世,死的人太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