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琯说著,眼泪流下来。
“臣认识其中几个人。”
“一个是国子监祭酒孔孟达,七十多岁了,叛军让他投降,他不肯,一刀砍了。”
“一个是御史中丞张万顷,法家文宗。叛军让他写劝降书,他把笔摔在地上,说,我张万顷,寧死不降。叛军恼了,让人用刀割他的肉,割了三天三夜,他才死。”
李隆基听著,浑身发抖。
他想起张万顷的脸。
那张脸,严肃,刻板,从不徇私。
他在御史台干了二十年,得罪过无数人,但也攒下无数清名。
他本可以跑的,但他没跑。
他留在长安,等著叛军,然后,死了。
李隆基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有愧疚,有痛苦,也有悲凉。
他知道张万顷为什么不跑。
因为他是御史中丞,是朝廷命官。
他不能跑,跑了就是失职。
他只能死,死了才是尽忠。
李隆基睁开眼睛。
房琯继续说。
“杀完百官,就开始搜刮府库。”
“太仓里的粮食,全被搬空了。左藏库里的金银,全被抢光了。”
“少府监里的兵器、甲冑,全被拉走了。那些叛军,像蝗虫一样,见什么抢什么。”
“抢完官府的,就抢百姓的。长安城里,到处都是哭喊声。”
“有的百姓,全家被杀。有的女子,被凌辱致死。有的孩子,被扔进井里。”
“臣走的时候,长安已经变成了一座死城。”
房琯说完,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屋里,静得可怕。
李隆基坐在主位上,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坐在那里,看著那盏烛火。烛火摇曳,忽明忽暗。
他想起很多年前。
那时候,他刚登基。长安城,万国来朝。
那些胡人,跪在朱雀大街上,磕头朝拜。
那些商人,从西域、从南海、从波斯,带著奇珍异宝,来长安做生意。
那些百姓,穿著绸缎,吃著白面,唱著歌。
那时候的长安,是天下最繁华的地方。
现在,什么都没了。
那些王爷,被抓了。
那些公主,被杀了。
那些官员,被砍头了。
那些百姓,在哭,在叫,在跑。
李隆基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悲凉。
他知道,这是他造的孽。
是他宠信安禄山,让他坐大。
是他听信杨国忠,逼反了他。
是他无兵可守,只能跑。
是他拋弃了那些人。
李隆基闭上眼睛,眼泪流下来。
他开口:“房爱卿,你是怎么逃出来的”
房琯抬头,看著李隆基。
他脸上满是泪痕,眼里满是血丝。
他开口:“臣......臣是装死逃出来的。”
“叛军衝进臣家的时候,臣躲在柴房里。”
“他们搜到柴房,臣躲进柴堆里,用柴草把自己埋起来。”
“他们搜了一遍,没搜到,就走了。”
“臣在柴堆里躲了一天一夜。”
“第二天夜里,臣偷偷跑出来。”
“街上到处都是叛军,臣只能走小巷。走了一夜,才走到城门。”
“城门被叛军守著,出不去。臣找了个狗洞,爬出去的。”
“爬出去的时候,身上全是泥,全是血。”
“臣不知道那些血是谁的,可能是狗的,也可能是人的。”
房琯说著,浑身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