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行的那辆旧吉普车还没开进厂门,排气管突突冒出的黑烟就已经让等在场坝上的几百号人伸长了脖子。
梅老坎戴着那顶显眼的红色安全帽,手里拎着根不锈钢管,站在大门口吼:“都给老子排好队!谁要是往前挤,这个月的全勤奖扣一半!”
没人敢挤。
这一个月来,梅老坎那张黑脸比阎王爷还管用。自从上次那个想走捷径的亲侄子被他一巴掌扇回老家种地后,车间里的SOP就成了铁律,比祖宗家法还森严。
车停稳,两个穿着制服的银行职员拎着两个沉甸甸的帆布袋下来。拉链一拉,红彤彤的“大团结”像砖头一样码得整整齐齐,阳光一照,晃得人眼晕。
在那一瞬间,整个场坝连呼吸声都停了,只有远处知了还在不知死活地叫唤。
九十年代初的山沟沟里,谁见过这么多现钱?那不是数字,那是赤裸裸的欲望。
“刘根生!”会计拿着花名册喊了一嗓子。
也就是刘三叔。这老头儿把手在裤腿上蹭了又蹭,哪怕那裤子本来就是满是油泥的工作服。他一步三晃地走上去,接过那一沓钱的时候,整个人像被电打了一下,指关节都泛白。
“一千八百四十二块五。”会计报数,“点点?”
“不点了,不点了!”刘三叔把钱死死攥在手里,生怕那是只刚抓到的兔子,一松手就跑了。他转过身,对着底下那帮还在咽口水的后生,咧开嘴,露出两颗被烟熏黄的大金牙,笑得脸上的褶子都开了花。
“三叔,多少?”底下有人忍不住喊。
“去去去,哪怕只有一块钱也是老子凭本事磨出来的!”刘三叔把钱揣进贴身口袋,又用手按了按,确定鼓囊囊的一坨还在,这才昂着头走下台。
这老头儿上个月还是闹得最凶的刺头,这会儿走起路来,脚下生风,仿佛年轻了二十岁。
接着是大牛。
这小子手快,脑子虽然直但听话,梅老坎怎么教他就怎么做,一个月下来,那台磨床被他盘得比自家老婆还顺手。
“两千一百零八块。”
大牛捧着钱,傻站在原地,鼻涕泡都要出来了。他爹病了半年,家里连盐罐子都见底了,这一沓钱,是救命的药,是娶媳妇的彩礼,是挺直腰杆做人的底气。
“发财了……真发财了……”大牛喃喃自语,突然蹲在地上嚎啕大哭。
“哭个球!”梅老坎在他屁股上踹了一脚,眼圈却也红了,“赶紧滚下去,别耽误后面的人领钱。”
发薪持续了整整两个小时。
等到最后一个人领完,那辆吉普车空着走了。
当天晚上,村口李大富的小卖部差点被挤爆。
以前大家买烟,都要问一句“有没有那两毛钱的散烟”,现在进门直接把钱往柜台上一拍:“大富,给拿条红塔山!要整条的!再来两瓶泸州老窖,要带包装盒那种!”
李大富看着这帮平时抠抠搜搜的乡亲,这会儿一个个阔得像港商,眼睛都红了。他那还在追求王芳的心思早就断了,现在只想一件事——能不能找个门路也进厂。
隔壁村的人更是闻着味儿就来了。
几个平时跟刘三叔不对付的老头,提着两瓶好酒站在刘家门口晃悠,就为了求一句:“老刘,给军娃子说说,还要人不?我不怕脏不怕累,只有那规矩,我肯定守!让我往东我不往西!”
刘三叔把酒往外一推,鼻孔朝天:“这厂子现在是嘉陵的一级供应商,那是你想进就能进的?得考试!得看手艺!再说了,咱们现在是正规军,人满了,没空位。”
这就是人性。
没钱的时候,规矩是枷锁;有了钱,规矩就是那道把别人拦在外面的金门槛。现在谁要是敢在车间里抽烟,不用梅老坎动手,旁边的工友能直接拿扳手给他开瓢——你违规把厂子搞黄了,老子上哪去挣这两千块?
忠诚度?在这真金白银面前,兄弟工厂就是他们的命根子。
二楼办公室,烟雾缭绕。
吕家军站在窗前,看着了新摩托在试车,也是在向十里八乡炫耀。
“军哥,赵总刚才打电话来了。”林伟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传真,“这批活塞连杆的抽检报告出来了,全优。赵总在电话里笑得很大声,说咱们这批货的公差控制,比他们本部做得还好。”
“嗯。”吕家军没回头。
“还有……”林伟顿了顿,“赵总问能不能把下个月的订单再加两成?说是最近市场有点热,仓库里的货走得特别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