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法老收回成命!!末将愿代法老赴死!!”
伊普伊,以及所有在场的将领,全都如同被割倒的麦子一般,齐刷刷地、惶恐不安地跪了下来!他们的额头,重重地磕在冰冷的地毯上,发出“咚咚”的闷响。他们的声音里,甚至带上了一丝无法抑制的泣音。
这太疯狂了!这简直是闻所未闻之事!是对埃及数千年传统的公然践踏!
纵观埃及数千年的历史,也从未有过任何一位法老,会亲自化身为刺客,去执行如此危险的、几乎等同于自杀的任务!王,应该是坐镇中军、运筹帷幄的头脑,是那颗指引方向的北极星,而不是一把随时可能折断的、冲锋陷阵的刀刃!
然而,面对众将那如同浪潮般的、声嘶力竭的激烈反对,拉美西斯的脸上,却没有丝毫的动容。
他再一次走上前,扶起了跪在最前面的阿蒙赫特普。
这一次,他的眼神中,不再有温和,只剩下一种如同磐石般坚硬的、不容置疑的绝对威严。
“正因为我是法老,”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一字一句地,敲击在每一个人的心脏之上,“我才必须去!”
“这条路,是神女殿下为我们指出的,通往胜利的唯一捷径。但同时,它也是一条布满了荆棘与毒蛇的、九死一生的黄泉之路!我,作为你们的王,作为埃及的法老,绝对不能,也绝不会,心安理得地坐在这温暖安全的王帐之中,喝着葡萄酒,眼睁睁地看着我最勇敢的勇士们,替我去闯那片连神明都会迷失的死亡之地!”
“我将与他们同在!与他们一同攀上那陡峭的悬崖!与他们一同穿过那致命的乱石滩!我将与他们,同生,共死!”
这番话,掷地有声,如同最沉重的战鼓,狠狠地擂响在每一个人的灵魂深处!
跪在地上的将领们,全都猛地抬起头,用一种混合着震撼、感动、以及无上崇敬的目光,仰视着他们年轻的王。在这一刻,他们第一次发现,站在他们面前的,不仅仅是一位血统高贵、需要他们用生命去保护的神之子,更是一位真正愿意与他们同生共死、拥有无边勇气的、顶天立地的男人!
“卡恩!”拉美西斯不再理会众将的反应,而是直接对着自己的亲卫队长,下达了不容置喙的命令。
“在!”
“立刻去我的‘法老之矛’卫队中,挑选五百名最精锐的、攀爬能力最强的勇士!让他们扔掉所有多余的负重,长矛、盾牌、盔甲,全部不要!只携带最轻便的短剑、足够长的绳索,以及足够多的火油!记住,今夜,我们是行走在黑暗中的幽灵,不是一支军队!”
他的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于嗜血的、疯狂而兴奋的光芒。
“我们要在黎明之前,出现在赫梯人的梦里!然后,亲手把他们的美梦,变成永恒的噩梦!”
命令下达完毕,他才终于转过头,重新看向了那个从始至终都未发一言,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做出这一切决定的苏沫。
在众目睽睽之下,在这满帐杀气腾腾的铁血将领面前,这位年轻的法老,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包括苏沫自己,都感到无比意外的动作。
他轻轻地、却又无比郑重地,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掌,宽大、温暖,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也带着常年握持兵器与缰绳而留下的、粗糙的厚茧。但此刻,那手心里,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微凉的汗珠,暴露了他内心深处并非如表面那般平静的情绪。
“苏沫,”他凝视着她的眼睛,声音,在一瞬间,变得无比的、前所未有的温柔,温柔得仿佛能滴出水来,“中军大帐,还有剩下的这十几万大军,从现在起,就交给你了。”
“如果……”
他说到这里,微微停顿了一下,那双总是充满了自信与霸道的金-色眼眸深处,闪过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极为罕见的脆弱与不舍。
“如果……我没有回来,你就告诉阿蒙赫特普将军,告诉所有人,埃及的未来,就拜托你们了。”
这番话,平淡得像是在交代一件寻常的公事。
但其中的分量,却重若泰山!
这已经不再是单纯的战术安排,这是一种生离死别般的、最沉重的托付!这代表着,他将自己最珍视的王权,将整个帝国的命运,毫无保留地,像一件珍宝一样,亲手捧起,然后郑重地,交到了一个女人的手中!
这是一种超越了言语、超越了身份、超越了世俗一切的、绝对的信任!
苏沫的心,在那一瞬间,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地、重重地,揪了一下!一股酸涩的、难以名状的、既是感动又是心痛的情绪,猛地从她的心底最深处,如同决堤的洪水般,疯狂地涌向了她的鼻腔,涌向了她的眼眶。
她强忍着那即将夺眶而出的、滚烫的液体,用力地、紧紧地,回握住了他那只宽大的手掌。
她坚定地、无比坚定地,摇了摇头。
“不,”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微的颤抖,但语气,却是不容置疑的肯定,“你会回来的。”
“我在这里,等你奏响凯歌。”
两人的对视,胜过千言万语。在这一刻,时间与空间,仿佛都已经失去了意义。他们的世界里,只剩下了彼此那双清晰地倒映着对方身影的眼眸。
在场的将领们,包括之前对苏沫还心存一丝芥蒂与怀疑的伊普伊,都被眼前这番景象,给深深地、彻底地,震撼了!他们从法老的决心中,看到了一位王者的无畏与担当;更从两人之间那无需任何言语的、一个眼神便能明了一切的信任之中,看到了一种他们从未见过的、足以撼动人心的、名为“爱情”的伟大力量。
夜色如墨,浓得化不开,仿佛连星辰都被吞噬。
拉美西斯已经换下了一身象征着无上权力的、镶嵌着黄金与宝石的华丽法老战甲。他穿上了一身最便于行动的、能够完美融入黑暗的黑色紧身劲装。他甚至亲手抓起地上的泥土,混合着草汁,毫不犹豫地涂抹在自己那张俊美如神只的脸上,彻底隐去了属于法老的所有光环,化身为了一名最普通、最致命的、行走于阴影之中的刺客。
他带着亲卫队长卡恩,以及那五百名被挑选出来的、眼神中燃烧着狂热信仰与必死决心的帝国死士,没有发出任何多余的声音,如同一群真正的幽灵,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军营最深处的、无尽的阴影之中。
他们,向着那条在地图上被标注为“不可能”的、通往地狱与荣耀的道路,决然而坚定地进发。
而在隘口的正前方,属于阿蒙赫特普将军的、沉重的战鼓声,已经如同滚滚的奔雷,开始疯狂地擂响!
震天的喊杀声,再一次划破了寂静的夜空!
无数的火把,如同燎原的野火,将整个隘口前沿,照得如同白昼!
一场规模空前的、注定要血流成河的、无比惨烈的疯狂佯攻,拉开了它那血腥的、残酷的序幕。
苏沫独自一人,站在军营最高处的那座临时搭建的了望台上。凛冽的夜风,吹拂着她那身素白的衣裙,将她的长发吹得猎猎作响,让她看起来,仿佛随时都会乘风而去。
她的目光,没有看向前方那片杀声震天的、火光冲天的修罗场。
她只是静静地、执着地,望着拉美西斯消失的那个方向,望着那片深邃得、仿佛能吞噬一切光明的、无尽的黑暗。
她的心中,只剩下了一个最简单、也最执着的念头,一遍又一遍地,在灵魂深处回响。
一定要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