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苦是一时的,但活命是长久的。”苏沫没有时间,也没有办法去跟他们解释关于细菌和微生物的理论,她只能借用自己“神女”的身份,用最简单直接的方式下达命令,“这是太阳神拉给予我的启示,这些看不见的方法,可以有效驱散那些附着在伤口上,肉眼无法看见的‘死亡之灵’。你们只需要严格照做,一切后果,由我一人承担!”
听到是“太阳神拉的启示”,再无人敢有任何异议。神权,在此刻展现出了比王权更直接的威慑力。
在苏沫的强制要求下,一系列在后世看来是基础常识,但在这个时代却堪称革命性的简易卫生措施,被前所未有地引入了这支古老的军队。
比如,所有营地的饮用水,必须彻底烧开后才能饮用,以杀死水中的“瘟疫之源”。
比如,处理不同伤员的伤口时,军医必须更换一套煮沸过的布料,并用烈酒为自己的双手“净化”。
比如,她还指导士兵们用煮沸过的水和食盐,调配成简易的生理盐水,用来冲洗那些沾满泥沙的伤口,效果远比直接用浑浊的河水要好上千百倍。
起初,这些繁琐的、看似毫无意义的举动,还引来了一些私下的非议和不解。但仅仅几天之后,所有质疑的声音便都烟消云散了。
因为,奇迹,真真切切地发生了。
在她的指导下,军中伤员伤口化脓、感染高烧的比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戏剧性地大大降低!许多本以为会因为伤势恶化而必死无疑、已经在向家人交代后事的士兵,竟然奇迹般地退了烧,伤口也开始以一种健康的方式缓缓愈合。
这个结果,比任何神谕都更具说服力,也更具震撼力。
士兵们对苏沫的感情,也从最初的、对“神女”身份的敬畏,迅速升华为了对“生命恩赐者”发自内心的感激与爱戴。
此刻,当苏沫在拉美西斯的陪同下,再次巡视伤兵营时,所受到的待遇,甚至比法老亲临还要隆重、还要真挚。
整个伤兵营里,所有还能动弹的伤员,无论是断了胳膊还是瘸了腿,都挣扎着,想要从自己的草席上起身,用尽全身的力气,向她行一个标准的、代表着最高敬意的军礼。他们的眼神中,充满了最纯粹的依赖和近乎狂热的、视若神明的崇拜。
“都躺下!全部给我躺下!谁再乱动,就是不听我的命令!”苏沫连忙出声制止,她快步走到一名因为用力过猛而导致伤口渗血的年轻士兵面前,亲自将他轻轻按回了草席上,用一种带着心疼的、严厉的语气斥责道,“你们现在是伤员,最大的任务就是养好身体,行礼的事情,等你们痊癒了,我随时都接受!”
那年轻士兵的脸上顿时涨得通红,眼中涌起了激动的泪水,嘴唇哆嗦着,竟激动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一名拄着简易木拐、失去了一条腿的独眼老兵,在同伴的搀扶下,艰难地、一步一步地挪到了苏沫的面前。他没有行礼,而是用那只仅存的、布满老茧的手,紧紧地抚着自己的胸口,用一种沙哑而哽咽,却充满了无穷力量的声音,无比真诚地说道:
“神女殿下,请恕我这个废人,无法再向您行一个完整的军礼。但是,请允许我,代表我这条被您从死神手里抢回来的命,代表这整个营地里所有被您从冥府门前拉回来的兄弟们,向您说一声……感谢!”
他的声音颤抖着,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帐篷。
“在遇到您之前,我们这些人在战场上受了伤,就等于半只脚踏进了阿努比斯大神的审判庭。我们不怕为法老战死沙场,那是我们的荣耀!但我们怕,怕因为一个小小的伤口,就窝囊地、痛苦地、在恶臭和高烧中死去!是您!”他激动地抬高了声调,独眼中放射出惊人的光芒,“您不光用您的智慧拯救了我们的国家,更用您的仁慈,拯救了我们这些在神明眼中或许无比卑微的士兵!您才是真正的胜利女神!是生命的恩赐者啊!”
说完,他竟然不顾一切地,要松开同伴的搀扶,用那条仅存的腿,向苏沫单膝跪下。
苏沫和拉美西斯连忙上前,一左一右,将他稳稳地扶住。
“使不得,老人家,快起来。”苏沫的声音也有些动容,眼眶微微发热。
“使得!怎么使不得啊!”老兵老泪纵横,他紧紧地抓着苏沫的手臂,仿佛抓住了最后的救命稻草,“法老陛下拥有太阳神一般的威严,我们敬畏他,愿意为他赴汤蹈火,万死不辞!但您,神女殿下,您让我们这些人,有了活下去的希望!您是……您是我们所有人的母亲!”
“母亲”这个质朴而沉重的词,让在场所有人都为之动容。
这种发自肺腑的、源于生命被拯救的尊敬,已经完全超越了对法老、对上级那种基于等级制度的盲从与敬畏,而是升华为了一种更为纯粹、更为牢固的,真正意义上的“爱戴”。
拉美西斯看着眼前这一幕,心中感慨万千。他看着苏沫被一群激动不已的伤兵们簇拥着,耐心地回答着他们各种各样的问题,她的侧脸在篝火的映照下,散发着一层圣洁而温柔的光辉。他忽然深刻地明白,苏沫为他带来的,不仅仅是一场战争的胜利,更是一支真正拥有了“灵魂”的、战无不胜的军队。
这支军队的灵魂,一半是源于传统,对他这位法老的绝对忠诚;而另一半,则是后天铸就的,对苏沫这位“胜利女神”坚定不移的、牢不可破的信仰。
夜深了,营地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篝火偶尔发出的爆裂声和巡逻士兵的脚步声。
士兵们对苏沫的信仰,如同草原上最炽热的火焰,其猛烈程度,甚至已经远远超出了她自身的预想。这股强大到足以扭转生死的信仰之力,在无形之中,也为拉美西斯前所未有地稳固了军心,为他增添了一枚最重的政治筹码。
然而,苏沫独自一人坐在自己的帐篷里,望着跳动的烛火,心中却久久无法平静。这种近乎神化的个人崇拜,以她超越这个时代的认知,很清楚地知道,这是一把锋利无比、光芒四射的双刃剑。它可以凝聚人心,创造奇迹,但也可能在未来的某一天,因为某个无法预料的变故,带来同样毁灭性的反噬。
她望着那些被士兵们视若珍宝、在睡梦中都紧紧攥在手里的、刻着所谓“神女纹章”的小木片,脑海中回想着那些因为她的几句现代医学常识而得以活命的士兵们那淳朴而狂热的眼神,心中百感交集。
她知道,从她接受这份沉甸甸的荣耀与信仰的那一刻开始,她也同时肩负起了一份无法推卸的、沉重如山的责任。这份责任,不仅仅是对拉美西斯一人的承诺,更是对这千千万万,将她视为神明与希望的无辜生命。她再也无法置身事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