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十六一言不发,他藏在阴影里的半张脸,看不出任何变化。
但他握着刀柄的右手,骨节再次绷紧。
翰林学士,正五品,文官脸面。
没有皇帝的明确旨意,别说他一个锦衣卫指挥同知。
就是指挥使陆炳亲至,也绝不能随意动他。
这是一道无形的墙,比诏狱的石墙更坚固。
沈十六的耐心,正在被这种束手束脚的局面快速消耗。
他看向顾长清,想从这个人的脸上看到一丝退缩。
但顾长清只是撑着桌子,剧烈地喘了口气,然后笑了。
他咧嘴一笑,扯动了脸上的伤,那笑比哭还瘆人。
“沈大人。”
他沙哑的嗓音里透着一股兴奋。
“越是不可能的人,嫌疑越大。”
“你们查案。”
“查的是身份,是地位,是常理。”
“我查案。”
“查的是人性,是动机,是藏在体面下的疯魔!”
他的话,让沈十六绷紧的动作停住了。
顾长清往前挪了一步,铁链在地上拖出刺耳的声响。
“一个顶级的匠人,无论画师,还是裱画师。”
“对他认为完美的‘作品’,都有一种近乎疯狂的占有欲和洁癖!”
“胡一鸣的画,或许在技法上已经超越了他的老师。”
“但在裴休看来,那幅画在某个关键之处,‘画蛇添足’。”
“破坏了他心里供奉的那个‘神’!”
“这种‘冒犯’,在外人看来,不过是一句口角。”
“但在一个疯魔的匠人心里,不啻于有人往他心爱的绝世古玉上,狠狠砸了一锤!”
顾长清的每一个字,都像小锤,一下下敲碎了在场所有人的常识。
他没有提供任何证据,他只是在描绘一种心理。
一种属于天才与疯子之间的,幽暗心理。
“所以,他要‘修正’这个错误!他不是在杀人,他是在‘揭裱’!”
“把那张被‘玷污’了的画皮,从拙劣的‘托纸’上揭下来。”
“让它恢复本该有的完美!”
“这才是那张人皮出现在房梁上的真正原因!”
顾长清的声音陡然拔高,眼中亮得吓人。
“那不是示威,不是挑衅!”
“那是一件……被他修正过的,完美的……展品!”
话音落下,整个工坊死寂一片。
雷豹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感觉自己的后背,正有冷汗“唰”地一下冒了出来,手下意识地按在了刀柄上。
这个囚犯,他不是在查案,他是在剖析一个疯子的内心!
工坊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沈十六听懂了顾长清话里的逻辑。
那逻辑,与他在卧房地板下看到的黑色血迹,完美地扣合在了一起。
他做出了决定,“没有证据,不能动翰林。”
沈十六从阴影里走了出来,他握着手中绣春刀的刀柄。
“但我们可以去‘拜访’一下。”
他转过身,视线牢牢锁定了那个摇摇欲坠的身影。
这是他第二次,被这个人的“道理”说服。
每一次,都让他对这个世界的认知,产生一丝动摇。
顾长清强撑着站直身体,迎上那道视线。
他知道,真正的考验来了。
沈十六吐出最后几个字。
“顾长清。”
“本官给你一个机会,也是给你自己一个机会。”
“去裴府,撕下他的脸皮。”
“撕不下来?”
沈十六的声音里没有一丝波澜。
“你的脑袋,我亲自来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