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侃侃而谈,引经据典,他强调“画意”远重于“画材”,他话语流畅。
顾长清只是静静听着,脸上带着微笑。
他没有反驳,只是微微颔首。
顾长清再次拱手,“裴大人所言极是,晚生茅塞顿开。”
“那晚生再斗胆,请教第二个问题。”
裴休心中生出一点不耐,但他面上依然是大家风范。
“小友请讲。”
顾长清压低了声音。
“那么,如果一幅画的‘画意’,是他人窃取了您的思想,您的灵魂而得。”
“那这幅画的灵魂,又该归属于谁?”
这个问题一出,裴休的笑意凝固在脸上。
他握着毛笔的手,微微颤抖,这个动作很细微。
但沈十六和雷豹都看在眼里。
他们想到胡一鸣那幅《秋山问道图》,那幅画,技惊四座。
当时裴休只评价了一句“形似而神不逮”。
师徒二人,因此不愉快,这难道,不是窃取吗?
顾长清没有给裴休喘息的机会,他紧接着抛出了第三个问题。
“如果这个窃贼,用您看来拙劣的技法,将本该属于您的绝世灵魂。”
“禁锢在了,一张粗糙的‘皮囊’上,您作为真正的创作者。”
“是否有冲动,将那份灵魂,用最完美的手法。”
“从错误的皮囊上,‘揭’下来,重新装裱,让它回归本来的样子?”
“揭”字一出,裴休脸色煞白,他的身形猛地晃动一下手中的毛笔,无力地跌落。
“啪!”一声轻响,墨汁在宣纸上,晕染开一片刺眼的黑。
裴休整个人僵在原地,他像被雷劈中一样,他呆滞地看着顾长清。
那囚衣上沾染的血迹、苍白消瘦的脸庞。
此刻在他眼中,顾长清仿佛成了一个能窥探人心的魔鬼。
一个能看穿他所有秘密的恶魔。
他双唇颤抖。“你……你……”
裴休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沈十六和雷豹,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他们完全没想到。
不费一兵一卒,不动一刀一枪,仅凭顾长清三个看似风雅的问题。
就让一个正五品的翰林学士,心理防线几近崩溃。
顾长清的手段,再次刷新了他们的认知。
顾长清没有停下,他只是慢慢走向那张画案。
脚镣拖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哗啦”声。
他伸出戴着手套的手,轻轻拿起那张墨迹未干的宣纸。
他低头看着,他看到画上,那片被墨迹晕染开的空白。
他的声音沙哑,“这幅画,被毁了。”
他缓缓抬头,那张苍白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他的双唇轻启。
“但它还能被‘修补’。”顾长清抬起头,直直地看向裴休。
他的声音,带着诡异的平静,“就像那张人皮一样,它也能被‘揭’下来,重新装裱。”
他的目光,如同两把尖刀,刺入裴休的心脏。
裴休猛地后退一步,他双手颤抖,指着顾长清。
“你……”他的声音,像是被卡在喉咙里。
顾长清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他看着裴休,眼中没有一丝怜悯。
“裴大人,您说。”
“那幅画,它该归属于谁?”他步步紧逼。
裴休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他看着顾长清,眼中满是恐惧。
他突然想到了什么,“你……你怎么知道……”他的声音细若蚊蝇。
顾长清没有回答。
他伸出手指,指向裴休桌案边,那一叠厚厚的已经泛黄的纸张。
“晚生想请教裴大人,这些,是您未完成的作品吗?”裴休浑身一震。
他看向那叠纸,那是他曾经创作过的却从未公诸于世的,《秋山问道图》的草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