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长清的声音很轻,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个尸检结果。
他伸出小指甲,在那个干涸的血印上轻轻刮了一下。
捻起一点暗红色的粉末,放在指尖搓了搓。
“氧化程度很高,色泽转暗褐。”
顾长清推演着,“按照现在的湿度和温度,这是七天前留下的。”
他抬起头,看着沈十六。
“这信是什么时候寄出的?”
沈十六没有回答。
他的呼吸变得沉重,胸膛起伏的幅度越来越大。
纱布下的伤口大概是裂开了,渗出了点点殷红,但他感觉不到疼。
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慌,顺着脊椎骨往上爬,那是比面对千军万马还要可怕的战栗。
晚儿。
那个连踩死一只蚂蚁都会难过半天的晚儿。
那个会在他深夜归家时备好热粥的晚儿。
她正在玩这个“游戏”。
在这个“仙姑”的指导下,用血,按下了这个催命的符咒。
“无生道……”沈十六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每一个字都像是嚼碎了骨头吐出来的。
这不是恐吓。
这是宣言。
他们没能杀了他,所以把刀架在了他在这个世上唯一的亲人脖子上。
他们在告诉他:沈十六,你的软肋,我们捏住了。
“回京……全速回京!”
沈十六猛地转身,冲着雷豹吼道。
声音嘶哑,破了音。
雷豹从未见过自家大人这副模样。
吓了一跳,连滚带爬地冲向船尾去催促舵手。
甲板上只剩下两人。
江风更大了,吹得那张薄薄的信纸在顾长清手里哗哗作响。
沈十六双手撑在船舷上,手背上青筋暴起,像是一条条扭曲的蚯蚓。
他想杀人。
想把那个所谓的“仙姑”,那个藏在阴沟里的上官云,把他们碎尸万段。
但他现在连晚儿在哪里,那个仙姑是谁,甚至晚儿是不是已经……
他都不清楚。
甚至,他不能大张旗鼓地去查。
一旦打草惊蛇,那些疯子会做出什么?
沈十六闭上眼。
脑海里全是扬州那些被“无生道”洗脑后,把自己活活烧死的信徒。
如果晚儿也……
当啷。
腰间的绣春刀磕在栏杆上。
这把能斩断贪官头颅,能劈开杀手弯刀的利刃,此刻却显得那么无力。
刀能杀人。
但刀救不了心。
一只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有些凉,手指修长,那是常年握着解剖刀的手。
“沈十六。”
顾长清的声音很稳。
“这不是简单的绑架。”
沈十六没回头,只是肩膀塌下去了一些。
“那是邪教。”
顾长清绕到他面前,挡住了江风。
“他们控制晚儿,不是为了钱,是为了控制你。”
“在他们达成目的之前,晚儿是安全的。”
顾长清把那封信叠好,小心翼翼地塞进沈十六的怀里,动作很轻。
“但你要是乱了,她就真的没救了。”
沈十六缓缓抬起头,那双眼睛此刻布满了红血丝。
那种不可一世的傲气碎了。
剩下的,只是一个即将失去妹妹的哥哥的无助。
“顾长清。”
沈十六喊了他的名字。
没有叫顾顾问,也没有叫顾寺丞。
沈十六的声音有些发颤,喉结上下滚动。
“这几年,锦衣卫杀的人太多,仇家遍地。”
“如果是真刀真枪的干,我沈十六就算把命填进去,也没怕过谁。”
沈十六的手指死死扣住船舷,木屑刺进肉里。
“但这种东西……”
“这种看不见、摸不着,钻进脑子里的东西……”
他顿住了。
那个在尸山血海里都没眨过眼的男人,此刻喉结滚动,竟有些哽咽。
他怕了。
他是真的怕了。
他可以把整个京城翻过来,可以把严嵩的党羽一个个剁碎。
但他不知道该怎么去对抗一个还没露面的“神”。
夜色越来越浓。
船头的灯笼在风中摇晃,光影在两人脸上忽明忽暗。
顾长清看着眼前这个卸下了所有防备和铠甲的男人。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沈十六。
脆弱得像个孩子。
“我知道。”
顾长清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瓷瓶,倒出一粒药丸,递过去。
“吃了,压惊的。”
沈十六没接,只是定定地看着他。
那种眼神,不是上级看下级,也不是同僚看同僚。
那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的一根稻草。
“顾长清。”
沈十六深吸了一口气,这口气吸得很长。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顾长清这辈子都忘不了的动作。
这位从不向任何人低头,连在金銮殿上都敢带刀的锦衣卫指挥使。
双手抱拳。
深深地,弯下了腰。
这一拜,重若千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