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远楼的风很大。
顾长清站在楼顶的回廊上,衣摆被吹得猎猎作响。
他捂着嘴,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直到掌心里多了一抹殷红的血丝。
“顾大人,身子骨这么脆,怎么查案?”
沈十六站在他身后,手里提着雷豹送来的水壶,递了过去。
“查案靠的是脑子,不是腱子肉。”
顾长清没接水壶,只是用帕子随意擦了擦手,“公输班,好了没?”
“好了。”
回廊一侧,公输班正坐在一堆木料中间。
这个闷葫芦,手巧得吓人。这才多大功夫,他就用贡院里废弃的桌椅板凳,搭起了一个直通房梁的高梯。
“稳得很。”公输班拍了拍那梯子,惜字如金。
顾长清抬头看了看那根横在头顶三丈高的红松木大梁。那个死了的副考官,刚才就是挂在这上面的。
尸体已经被放下来了,但这梁上,肯定还留着东西。
“我上去看看。”顾长清刚抬脚,就被沈十六一把拽住。
“你那两下子,爬上去也是送死。”沈十六把刀往背后一横,“我带你。”
还没等顾长清反应过来,腰间就是一紧。
沈十六单手揽住他的腰,脚尖在梯子上一借力,整个人腾空而起。
呼——
风声灌耳。
顾长清只觉得眼前一花,人已经稳稳当当地落在了房梁上。
这房梁宽得很,足有两尺,上面积满了厚厚的灰尘。
“谢了。”顾长清站稳身子,从怀里掏出一把自制的放大镜和几根探针。
他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查看着那根把尸体吊起来的麻绳残留的勒痕。
“看出什么了?”沈十六抱着刀,警惕地盯着四周。这房梁高处阴暗,是个藏人的好地方。
“你看这个。”
顾长清指着横梁上那一圈深深的勒痕。
“这是绳子勒进木头里的印记。绳子虽然被雷豹割断了,但这印记还在。”
沈十六凑过去看了看:“不就是挂尸体的印记吗?”
“不对。”
顾长清摇摇头,“如果是上吊自杀,人的体重是垂直向下的,绳子会在横梁上形成一个‘V’字形的受力点,只有最顶端那一点吃力最重。”
他用探针沿着那圈勒痕划了一圈。
“但这道痕迹,是个完美的‘U’字形。而且你看这边缘……”
顾长清用镊子从勒痕边缘夹起几缕极其细微的木刺。
“有横向的摩擦挫伤。这说明,尸体不是自己挂上去的,而是被人从
沈十六眉头一跳:“他杀?”
“肯定是先杀后挂。”顾长清肯定地说道。
“死者颈部的索沟我也看过了,是水平环绕颈部的,典型的勒死特征,而非上吊造成的提空特征。”
“有人先勒死了他,再把他吊在这里,做成‘天谴’的样子。”
“好大的力气。”
沈十六冷哼,“那副考官少说也有一百六十斤,单手把他拉上来,还得把他挂稳,这凶手是个练家子?”
“未必。”
公输班不知什么时候也爬了上来,手里拿着个奇形怪状的木头架子,正在量那根横梁的尺寸。
“这里,有个洞。”
公输班指着横梁正上方,一个极不起眼的小黑点。
若是不仔细看,只会以为那是虫蛀的眼儿。
顾长清凑过去,用放大镜仔细观察。
那是一个极其规整的圆形钻孔,只有筷子粗细,里面还嵌着半截断掉的金属丝。
“这是……滑轮?”顾长清眯起眼。
“定滑轮的轴孔。”
公输班从怀里掏出一把小巧的卡尺,插进孔里量了量。
“只要在这里安一个巴掌大的滑轮,再用一根足够结实的细绳,哪怕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也能把两百斤的胖子轻轻松松吊起来。”
“机关术。”
顾长清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凶手懂机关,心思缜密,而且……”
他突然转过身,走到刚才挂尸体的那个位置,蹲下身,用镊子在那个钻孔附近的木头缝里,夹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片极其细小的指甲盖碎片。
上面还沾着一点暗红色的皮肉。
“这是死者的?”沈十六问。
“这红松木质地坚硬,这指甲断裂的切口参差不齐,是被暴力崩断的。”
顾长清把那片指甲放进证物袋,“而且指甲缝里全是红松木屑。”
他脑海里迅速勾勒出当时的画面:
那个副考官被绳索套住脖子,身子猛地腾空。他拼命挣扎,双手死死抠住横梁,想要往上爬,想要透一口气。
指甲抠进了木头里,崩断了,流血了。
但他还是被那股巨大的力量一点点勒紧,直到窒息。
“他当时是活着的。”
顾长清的声音很冷,“被人吊上来的时候,他还活着。”
“他在上面挣扎了很久,看着底下那些惊慌失措的人群,慢慢咽了气。”
“这贡院封了门,几千号人都在底下。”沈十六走到房梁边缘,往下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