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长清的手指无力地松开。
那份蓝皮卷宗顺着指尖滑落。
“啪”的一声摔在桌上。
“跪着吊死?”
他靠在软枕上,胸膛微微起伏。
苍白的指尖在那行墨迹上点了点。
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只有一种看透戏法后的疲惫。
人要上吊,求的是一个痛快。
双脚离地,自身重量瞬间压迫颈动脉,那是求死。
双膝跪地?
那不仅需要极大的毅力去对抗求生本能。
更需要一种近乎献祭般的姿态。
“不是自杀。”
顾长清把手帕掩在唇边。
压住嗓子里翻涌上来的血腥气与痒意。
“是有人把他的尸体摆成了这个样子,演给活人看的。”
柳如是正在给他温药。
闻言把药碗往他面前一推,冷笑一声:“我也这么想。”
“顺天府那个老滑头钱黔,也是这么想的。”
“那老狐狸精着呢。死的是礼部员外郎,还是严党清洗后的漏网之鱼。”
“这会儿要是定性成谋杀,顺天府得翻天;定成自杀,他又怕日后被人翻案背锅。”
柳如是拿着勺子搅了搅黑乎乎的药汁。
语气讥讽:“所以啊,听说您升了大理寺正卿,这‘贺礼’马不停蹄就送来了。”
顾长清端起药碗,仰头一口气喝干。
那股浓烈的苦涩直冲天灵盖。
柳如是看着他眉头都没皱一下的死撑模样,眼底闪过一丝心疼。
嘴上却是不饶人,将一颗蜜饯塞进他嘴里堵住话头。
“沈大人在北镇抚司杀人……不,抓人。”
“他那是拿命在填窟窿,你这身子骨若是垮了,他手里那把刀可就真成了无主的凶器了。”
顾长清含着蜜饯,苦笑一声,没反驳。
这是一封战书。
严党刚倒,人心惶惶。
这个时候出现这种带着强烈仪式感的“冤案”。
就是在打新朝廷的脸,也是在给他这个新官下马威。
这大理寺卿的椅子还没坐热,
“沈十六还在忙?”
顾长清掀开被子下床,身形虽然还有些消瘦,摇摇晃晃。
“诏狱的血腥味隔着两条街都能闻见,他这会儿怕是杀红了眼。”
柳如是伸手扶了他一把。
“那就别烦他了。”
顾长清一边系着披风带子。
一边看着窗外阴沉欲雨的天色,眼中闪过一丝厉芒。
“叫上雷豹和公输班。备车,去孙府。”
“我倒要看看,是哪路牛鬼蛇神,敢在我眼皮子底下装神弄鬼。”
……
半个时辰后,孙府。
这是一座位于城西的普通宅院,此时已被愁云惨雾笼罩。
门口拉起了警戒线。
几名顺天府的衙役无精打采地守着,看见顾长清一行人过来。
连忙诚惶诚恐地上前行礼。
“下官参见顾大人。”
“免了。”
顾长清摆了摆手,径直往里走,“带路。”
穿过几道回廊,一行人来到后院。
明明是正午。
这院子里却静得连声鸟叫都听不见,透着股说不出的邪性。
桂花树在风中沙沙作响,像是无数鬼魂在窃窃私语。
书房的门半掩着,像是一张没合拢的嘴。
一股带着铁锈气的血腥味混杂着陈年墨香。
幽幽地从那道缝隙里渗了出来。
顾长清站在门口,脚步微顿。
雷豹和公输班已经熟练地戴上了羊肠手套和口罩。
这是顾长清定下的铁律——凡入现场,必做防护,以免破坏痕迹。
“死者是什么时候被发现的?”顾长清问。
“回大人,是午时三刻。”
衙役头头擦了擦额头的冷汗。
“死者的夫人见老爷迟迟不出来用饭,便过来查看,结果一推门就……”
“第一发现人呢?”
“在偏厅候着,已经吓得失了魂,问不出话来了。”
顾长清点了点头,迈步走进书房。
书房不大,陈设简单,透着股寒酸气。
而在房间的正中央,景象却让人头皮发麻。
只见一个身穿青色官服的中年男子,双膝跪地,身体极度前倾。
脖子上套着一根粗糙的麻绳,绳子的另一头,死死系在房梁之上。
他的头颅极不自然地垂在胸前,颈椎似乎被拉伸到了极限。
脸色呈现出一种骇人的酱紫色。
眼球因窒息充血而向外暴突,死死盯着地面,仿佛要瞪裂眼眶。
长长的舌头软塌塌地垂在嘴角,那是典型的缢死特征。
因为是跪姿,下肢血液沉积,透过官服都能隐约看到膝盖处的淤紫。
这让他看起来不像是在上吊。
倒像是在对着那面墙壁,进行某种古老而邪恶的忏悔。
而他对面的那面雪白墙壁上,用鲜血涂抹出了一个歪歪扭扭、触目惊心的“冤”字。
字迹的末端,还有几道清晰的、被指甲划破墙皮留下的抓痕,显得格外凄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