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征府邸,地下密室。
浓重的血腥味、火药焦糊味和下水道那股恶臭混合在一起。
是一种令人作呕的气味。
魏征背着手在密室里来回踱步,官袍的下摆带起地上的积灰。
这位御史大夫,此刻那张沾满灰尘的脸上,写满了痛惜与压抑的怒火。
他看着眼前这群人不人鬼不鬼的晚辈。
嘴唇颤抖着,半晌说不出话来。
“魏大人,别转了,转得我头晕。”
顾长清瘫在椅子上,勉强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脸色苍白。
“能不能给点止疼药?”
“我现在觉得自己像个被拆散架的木偶,稍微动一下都听得见骨头响。”
“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思说笑!”
魏征猛地停下脚步,红着眼眶。
从怀里掏出一瓶珍藏的金疮药,重重地顿在桌案上。
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别废话,先活着把这口气喘匀了!”
“老夫这就让人去请信得过的大夫!”
“别叫大夫。”
角落里的阴影中,突然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
沈十六赤裸着上身。
他露出一身精悍的腱子肉,上面布满了新旧交替的伤疤。
左臂上一道深可见骨的烧伤边缘焦黑,正往外渗着血珠。
但他仿佛毫无知觉。
他手里握着一把从黑市淘来的厚背砍刀。
正在一块磨刀石上缓缓摩擦。
“滋——滋——”
刺耳的磨刀声在密室里回荡,每一声都像是磨在人的心尖上。
“活人才看大夫。”
沈十六头也不抬,眼神死死盯着刀刃上跳动的寒光。
“死人,只索命。”
说着,他的目光落在了脚边一把残破的折扇上。
那是姬衡的扇子,是在最后决裂时掉落的。
沈十六突然伸手捡起那把折扇,五指猛地发力。
“咔嚓”一声脆响。
竹骨崩断,木刺扎入掌心,鲜血溢出。
他面无表情地将断扇扔进黑暗的角落。
仿佛扔掉了过去十年的情分。
也扔掉了那个恪守规矩的锦衣卫指挥使。
魏征看着他,长叹一声:“沈十六,顾长清,你们现在在明面上已经是‘死人’了。”
“皇帝封锁了诏狱废墟,禁军把那里围得水泄不通。”
“你们一旦露面,不用姬衡动手,禁军的乱箭就能把你们射成筛子。”
“死人有死人的好处。”
顾长清一边往伤口上撒药,一边疼得龇牙咧嘴。
“姬衡想当那个‘清洗’世界的救世主。”
“想在三天后的祭天大典上把满朝文武一锅端了。”
“但他忘了一件事。”
顾长清猛地抬头,眼神如刀:“造神,是需要钱的。”
他拖着那条伤腿,走到墙上挂着的京城地图前,手指重重地按在城西的一片区域。
“严世蕃被救走,必定藏身于他早就准备好的秘密据点。”
“姬衡要发动‘血莲计划’,豢养死士、购买军械、打通关节,哪一样不要银子?”
“而严世蕃,就是他最大的钱袋子。”
“所以,我们要做的,不是抓人。”
顾长清转过身,看着满屋子的残兵败将,一字一顿道,“是抢钱。”
“抢钱?”魏征愣住了。
“对!就在今晚!”
顾长清的声音透着一股狠劲,“姬衡要造反,我们就断他的粮。”
“严世蕃要买命,我们就劫他的财。”
“我要把他们的金库洗劫一空,让他看着堆积如山的银子,却花不出去一分一毫!”
“逼得他们不得不乱!”
“这……这是釜底抽薪啊。”
苏慕白缩在角落里,听得脸色煞白。
却又忍不住感到一丝热血沸腾。
就在这时,密室通风口的铁栅栏外,传来三声有节奏的敲击声。
魏征一惊,顾长清却摆了摆手示意没事。
只见一只脏兮兮、瘦骨嶙峋的小手从通风口伸了进来。
递进一张皱巴巴、带着馊味的草纸。
“是苟三姐的消息。”顾长清接过草纸,展开一看。
“果然不出我所料。”
顾长清将草纸拍在桌上,指着地图上西郊的一处位置。
“西郊十里铺,赵家庄。”
“那地方原本是个废弃的皇庄,半年前被一个神秘富商买下来改成了私人园林。”
“这三天,苟三姐手底下的‘小叫花’发现。”
“那庄子每天晚上子时,都有十几辆拉着‘夜香’的大车进出。”
雷豹正让公输班帮他挑背上的碎石。
闻言咧嘴一笑,牵动了伤口疼得吸了口凉气:
“拉屎拉得这么勤?严世蕃这胖子是把肠子拉出来了吗?”
“那车辙印深得吓人。”
顾长清冷笑道,“若是只拉粪水,哪有那么沉?”
“那是披着伪装的运金车。”
“严世蕃要把他在京城搜刮的民脂民膏,全部转移到这个乌龟壳里,等着跟姬衡做交易。”
“那个庄子我有些印象。”
一直沉默摆弄火药的公输班忽然抬起头,那张被熏黑的脸上满是思索。
“那里背靠西山,地势极高,地下岩层厚实,最适合挖地窖。”
“想硬攻进去,难如登天。”
他顿了顿,手指在地图上一划:“但是……”
“那里正好压在西山的一条地下热泉水脉上。”
“热泉?”
顾长清眼睛一亮,“你是说,那个地窖
“只要我们在特定的位置埋下震天雷,炸穿岩层……”
公输班眼里闪烁着技术狂人的光芒,那是独属于墨家传人的自信。
“高温高压的蒸汽就会顺着裂缝冲进地窖。”
“到时候,那里就不是金库,是个巨大的蒸笼。”
“好!”
沈十六霍然起身,手中的厚背砍刀发出一声嗡鸣。
“严世蕃那胖子最怕死,若是金库变蒸笼,他一定会把金子运出来。”
沈十六浑身的煞气让密室的温度都降了几分。
他赤裸的上身在烛光下如同一尊浴血的战神。
“只要他肯开门。”
“剩下的,交给我。”
……
西郊,赵家庄。
夜雨如注,狂风呼啸。
漆黑的夜幕下,这座庄园灯火通明,却安静得有些诡异。
高耸的围墙上。
每隔十步就站着一名手持劲弩的黑衣守卫。
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的黑暗。
庄园地下。
巨大的地窖被改造成了金碧辉煌的宫殿。
严世蕃瘫在铺满虎皮的软榻上。
手里端着一杯西域进贡的葡萄酒,神色间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在他面前,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几十口大箱子。
箱盖敞开,里面黄澄澄的金锭在烛光下散发着诱人的光泽。
“小阁老,都在这了。”
一名管家模样的中年人躬身道,“这是刚从江南运来的最后批盐税。”
“加上之前存的,一共三十万两黄金。”
“再加上这京城一半铺面的身契、田产,都在这儿了。”
严世蕃满意地眯起眼睛,抿了一口殷红的酒液。
“有了这笔富可敌国的财富,就算是宇文昊那把龙椅,我也能买下来坐坐。”
“姬衡那个老东西,还真以为我会给他卖命?”
“等三月三一过,太庙炸了,皇帝死了,天下大乱。”
“我有钱有兵,到时候谁当皇帝,还不是我说了算?”
“小阁老英明!”管家谄媚地拍着马屁。
就在这时,地面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震动。
酒杯里的酒液泛起层层涟漪。
严世蕃眉头一皱:“怎么回事?地龙翻身?”
还没等管家回答,震动感陡然加剧!
“轰隆——!!”
一声沉闷的巨响。
仿佛来自地狱深处,狠狠撼动了整个庄园的地基!
紧接着,地窖东侧的岩壁竟然像纸糊一样瞬间崩裂。
一股白色的高温蒸汽伴随着滚烫的泥水喷涌而出!
“啊——!!”
几名靠得近的仆役瞬间被蒸汽吞没,发出凄厉的惨叫。
皮肤瞬间被烫得通红起泡,那是真正的高温地热!
“报——!!”
一名守卫连滚带爬地冲进地窖,满脸惊恐。
“小阁老!不好了!后山的温泉眼……炸了!”
“滚烫的热水顺着地下暗渠冲进来了!地窖……地窖要被淹了!!”
地窖内的温度急剧升高,白雾弥漫,让人窒息。
“混账!!”
严世蕃脸色大变,也顾不得什么风度,跳起来一脚踹翻了守卫。
“快!叫人!把金子搬出去!快搬出去!!”
这些金子是他的命根子。
若是被水淹了冲走了,他拿什么去买通禁军?
拿什么去跟姬衡博弈?
赵家庄内瞬间乱作一团。
无数守卫和仆役冲进地窖。
冒着滚烫的蒸汽,抬着沉重的金箱子往外狂奔。
原本严密的防守体系在这一刻出现了致命的松动。
庄园外,一处高坡的树林中。
雨水顺着蓑衣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