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重的宫门发出一声闷响,彻底合拢。
这一关,隔绝了外头的腥风血雨。
也把顾长清关进了一座金碧辉煌的笼子里。
宫道被雨水冲刷得发白,两旁的宫灯散发着幽幽的黄光。
四周静得有些渗人,连只夜鸦都不敢叫唤。
只有前面引路的两个小太监。
软底鞋蹭着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顾大人,请吧。”
曹万海走在前面,头也没回。
手里的拂尘搭在臂弯里,随着步子一甩一甩。
“万岁爷心疼您身子骨弱,特意把离西苑最近的‘听涛阁’腾了出来。”
太监尖细的嗓音在空旷的夹道里回荡,带着股子阴凉气。
“那可是平日里只有皇亲国戚才有福气住的地界儿。”
顾长清捂着还在渗血的小腹,步子很慢。
听涛阁。
名字听着雅致,其实就是座建在湖心的孤岛。
三面临水,只有一座汉白玉石桥连着岸边。
只要把桥上的守卫一撤,那就是个插翅难飞的水牢。
“那就有劳公公,替我谢过陛下隆恩。”
顾长清的声音虚浮,听不出喜怒。
“只是不知道,我这个新封的‘太子太保’,什么时候能出宫去大理寺上任?”
曹万海脚步一顿。
他转过身,那张白净无须的脸上堆起褶子,笑得像朵老菊花。
“顾大人是聪明人,怎么这会儿倒糊涂了?”
曹万海凑近半步,压低了嗓子:“外头的血还没冲干净呢。”
“姬衡虽然倒了,但他手底下那些徒子徒孙,还有严党那些没来得及清算的余孽。”
“指不定正磨着刀,盯着您的项上人头。”
他伸出一根兰花指,往头顶那四四方方的天比划了一下。
“陛下这是护着您。”
“至于大理寺……那地方阴气太重,也就是个名头。”
“等什么时候外头太平了,陛下自然会想起您来。”
顾长清看着曹万海那双黑多白少的眼睛,没接话。
所谓的“护着”,不过是软禁的好听说法。
他在太庙广场上拆穿了“不化骨”的真相。
等于当众扒了皇帝那层“长生梦”的底裤。
皇帝没杀他,是因为脑子里的东西还没掏干净。
只要他还活着,沈十六那把刀就不敢乱动。
“既如此,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听涛阁内,陈设极尽奢华。
紫檀木的桌椅泛着包浆的光泽,金丝楠木的床榻散发着幽香。
博古架上随便一只瓶子,拿出去都够寻常百姓吃上三辈子。
几个清秀的小宫女垂手立在两侧。
见人进来,立刻上前伺候更衣、清洗伤口。
太医院的院首提着药箱早已候着。
把脉、施针、敷药,全程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出。
一切看起来恩宠有加。
但这屋子里,连一扇能推开的窗户都没有。
所有的窗棂都被拇指粗的铁钉死死封住。
糊上了厚厚的高丽纸。
太医退下后。
曹万海端着一只黑漆描金的药碗走了过来。
“顾大人,这是陛下特意赐下的‘安神汤’。”
曹万海皮笑肉不笑:“您今晚受了惊吓,趁热喝了,能睡个安稳觉。”
顾长清接过药碗。
汤药漆黑,还冒着热气。
他端到嘴边,并没有急着喝,只是轻轻嗅了一下。
当归、茯苓、酸枣仁……
确实都是安神的方子。
但在这些浓郁的药香底下,藏着一丝极淡的、带着苦杏仁味的香气。
曼陀罗花粉。
剂量控制得很精妙,死不了人。
但只要连着喝上十天半个月,人的脑子就废了。
会变得神智昏沉,记忆衰退,最后变成一条听话的狗。
这是要把他养成废人。
顾长清端着碗,目光越过碗沿,落在曹万海脸上。
“曹公公。”
顾长清忽然笑了笑,“这药太烫,我晾一晾。”
曹万海脸上的假笑僵住了,死死盯着那只碗。
“顾大人,药凉了药性就散了。”
“这是御赐之物,若是剩下一星半点,咱家不好交差。”
“是吗?”
顾长清端着碗,慢悠悠地走到墙角那盆名贵的素冠荷鼎前。
“陛下富有四海,想必不会在意这一碗药。”
手腕一翻。
褐色的药汤哗啦啦倒了进去,瞬间淹没了兰花的根部。
那股子苦杏仁味,随着热气蒸腾起来。
在这不透风的屋子里显得格外刺鼻。
“哎哟!我的顾大人!”
曹万海尖叫一声。
想要伸手去拦,却只抓了一把空气。
顾长清把空碗随手搁在花架上,转过身。
那双眸子像是两口深不见底的枯井。
“回去告诉陛下。”
“顾某虽然命贱,但也懂得怎么调理身子。”
“这种让人‘安神’的好东西,还是留给那些心里有鬼的人喝吧。”
“我若是睡得太死,怕是做梦都要被冤魂索命,再也醒不过来。”
曹万海脸上的皮肉抽搐了两下。
他深深看了顾长清一眼。
那眼神里既有恼怒,也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
这个书生,骨头比太庙的石阶还硬。
“好……好得很。”
曹万海咬着后槽牙,甩下一句场面话:
“既然顾大人不领情,那咱家也不勉强。”
“这听涛阁夜里风大,顾大人好自为之!”
说完,拂尘一甩,带着人怒气冲冲地走了。
“咣当!”
房门被重重关上,紧接着是落锁的声响。
顾长清站在空荡荡的屋子里。
直到外面的脚步声彻底消失,紧绷的脊背才猛地塌了下来。
他扶着桌角,剧烈地喘息着。
冷汗瞬间湿透了刚换上的中衣。
第一局,赌赢了。
他表现得越是强硬,越是有恃无恐。
皇帝就越不敢轻易动他。
因为只有活着的顾长清,才是牵制沈十六、威慑百官最好的筹码。
……
宫墙之外,又是另一番地狱景象。
雨停了。
但京城的街道依旧湿滑,石板缝里的血水还没流干。
北镇抚司的大门敞开着。
一队队身穿飞鱼服的锦衣卫,如同出笼的饿狼,咆哮着奔向严府的方向。
沈十六骑在高头大马上。
身上那件御赐的蟒袍在火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
他没有回衙门,而是带着人直接撞开了严府的大门。
哭喊声、求饶声瞬间响成一片。
曾经权倾朝野的首辅府邸。
如今就像是一块待宰的肥肉,任人鱼肉。
沈十六面无表情地跨过门槛。
靴底踩碎了一地的名贵瓷片,发出嘎吱嘎吱的脆响。
正厅内。
严世蕃被五花大绑,像头待宰的肥猪一样按在地上。
这位曾经不可一世的小阁老,此刻早已没了之前的嚣张。
头上的乌纱帽早不知去向,披头散发,浑身抖得像个筛子。
“沈……沈大人!”
严世蕃涕泪横流,拼命在地上磕头,额头早已磕得血肉模糊。
“我给钱!我给钱!”
“地窖的钥匙……还有四大钱庄的票据……”
“都在这儿!都在这儿了!”
他身边的桌子上,堆满了账册和黄铜钥匙。
沈十六走过去,随手拿起一本账册翻了翻。
“啪!”
账册重重地抽在严世蕃的脸上。
打得他鼻血狂喷,惨叫一声向后仰倒。
“这就是你说的全部?”
沈十六蹲下身。
手中的绣春刀拍打着严世蕃满是肥肉的脸颊。
“严大人,这账本做得漂亮,连户部的老会计怕是都挑不出毛病。”
沈十六刀锋一转,“铮”的一声,削掉了严世蕃发冠上的玉珠。
那珠子滚落在地,摔得粉碎。
“可惜,我这人不懂账,只懂杀人。”
“既然账对不上,那就拿你身上的肉来补。”
“一两银子,一片肉,严大人这身膘,够我还几天债了。”
严世蕃看着那颗碎裂的玉珠,仿佛看到了自己的脑袋。
刀锋上的寒气激得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他看着沈十六那双不含一丝感情的眼睛。
原本还存着的一丝侥幸心理瞬间崩塌。
“别!别动手!”
“我说……我说!”
严世蕃哭喊道,嗓子都哑了。
“沈大人,这事儿通着天呢!”
他压低了声音,眼珠子惊恐地乱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