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我们现在的情况。”
叶臻的声音有些低沉。
沈殊青没接话,等著他说下去。
“国內的高能物理,我们是追赶者。”
叶臻脸上有无奈,但更多的是不甘,“欧洲核子中心那台大型强子对撞机,在地下百米深、周长27公里的隧道里运行,能把质子加速到光速的99.9999991%,对撞能量13tev。我们呢”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著:
“我们最大的对撞机,燕京正负电子对撞机,周长240米,对撞能量不到4gev,差三个数量级。这几年一直在推动的『环形正负电子对撞机』项目,设计周长100公里,对撞能量240gev,那才是未来国际高能物理的前沿。”
“但还在纸上。”沈殊青轻声说。
“对,还在纸上。”
叶臻苦笑,“论证了十年,图纸画了无数遍,可真要落地……资金、技术、人才,哪一样都不容易。更別说国际话语权。”
他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却没喝:
“我们现在和有合作,派人去学习,提供一些探测器部件。但真正的核心实验设计、数据分析的主导权,还在別人手里。”
“去年宣布发现新的四夸克態粒子,论文作者列表两百多人,我们的研究人员名字排在几十名开外。”
“不是他们不努力,是在那个体系里,我们只是参与者,不是规则的制定者。”
这些话叶臻很少对外人说。
作为华国高能物理的领军人物,他要在国际场合保持自信,要在年轻学生面前展现希望。
但面对沈殊青这样的老朋友,那些压在心底的焦虑才会偶尔流露。
沈殊青静静听著,等叶臻说完,才缓缓开口:“但数学不一样。”
叶臻抬眼看他。
“数学不需要27公里的隧道,不需要百亿的投资。”
沈殊青的眼睛重新亮起来,“它只需要一颗足够聪明的头脑。肖宿这个框架,是纯粹数学的突破,但它给物理提供的工具,是平等地放在所有人面前的。”
“能用,我们也能用。”
他顿了顿,身体前倾:
“老叶,如果我们的理论组先用这个框架做出预言,指出『在这个能量区间,应该存在某种对称性破缺模式,对应某个新粒子』……”
叶臻呼吸一滯。
“然后的对撞数据真的发现了这个粒子,”
沈殊青继续说,“那发现者的名字顺序,恐怕就要重新排了。”
“因为关键的理论预言,来自我们这边。”
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被这句话点燃了。
叶臻猛地站起身,在有限的空地上踱了两步,又坐回来:
“我们需要马上组织研討会。理论组、实验组、数据分析组都要参加,学习这个框架……”
“別急。”
沈殊青笑了,“肖宿下个月要去普林斯顿参加数学年会,还得去领取柯尔数论奖之后才回来。我已经和陈景明联繫过了,等肖宿回来,京大会组织一场大型学术报告,专门讲这个框架。”
他喝了口茶,语气变得意味深长:“而且老叶,我听说……这孩子对物理的兴趣,可能不亚於数学。”
叶臻停住:“怎么说”
“陈景明告诉我,肖宿很久之前在研究理论物理了,还跟物理所的付国仁討论过量子场论的问题。”
沈殊青顿了顿,“你说,一个能把辛几何统一起来的孩子,如果转头研究物理……”
他没说完,但叶臻懂了。
这位高能物理学家重新拿起平板,看著论文標题下那个简单的名字“xiaosu”,眼神变得复杂。
有惊讶,有期待,还有一种久违的、属於科学家的纯粹兴奋。
“他的报告会,”叶臻郑重地说,“我一定去。”
“同去。”
沈殊青微笑,“对了,报告会可能在大礼堂办,只能坐一千五百人。陈景明说,现在已经有七八所高校和研究机构预约座位了。咱们得早点打招呼,不然可能得站著听。”
叶臻摇头感嘆:“这阵仗……我当年评院士的答辩会,也就两百来人。”
“时代不一样了。”
沈殊青望向窗外,冬日午后稀薄的阳光透过玻璃,在茶桌上投下菱形的光斑。
“有些天才,生来就是要改变游戏规则的。”
……
就在叶臻和沈殊青討论如何將辛几何框架用於高能物理研究的时候,太平洋彼岸,普林斯顿大学数学系的会议组织委员会正在召开一次特別会议。
作为全球数学研究的圣殿之一,普林斯顿的学术討论体系有著严格而清晰的层级。
这套体系运行了半个多世纪,筛选著来自世界各地的数学思想,决定哪些声音有资格在这座殿堂里迴响。
最高层级是普林斯顿大学数学系系级討论会。
这是面向全校师生的公开讲座,通常安排在周四下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