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夏之交,京师的风里已褪了春寒,平添了几分燥意。
三皇子府邸深处,百年垂柳荫蔽成林,将红墙外的喧嚣与暑气尽数隔绝。
微风徐来,柳丝轻拂水面,漾起层层縠纹。
与千里之外,黄沙漫天的镇北城相比,这座皇城根下的深宅大院,静谧的有些不真实。
长廊尽头,两道穿着官服的身影并肩走来。
大理寺少卿裴寂,一身绯色官服还没来得及换下,那张常年冷硬的脸上,此刻也带着几分连日当值的疲惫。
走在他身侧的,是户部侍郎的外甥,公子宋玉白。
他同样,也只是随身一青色官服,眼底带着淡淡的乌青,脚步虽快,却显得有些虚浮。
两人步入湖心亭,齐齐顿住脚步,朝着端坐在主位上的那道身影,躬身行礼。
“微臣裴寂,见过三殿下。”
“微臣宋玉白,见过三殿下。”
萧景琰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常服,没有戴冠,只用一根成色上佳的羊脂玉簪,随意挽着头发,他并没有立刻叫起,而是专注地看着,面前的这红泥小火炉。
炉膛里的炭火烧得正旺,铫子里的泉水已到了“蟹眼”的火候,咕噜噜的翻滚着,发出细碎的声响。
“免礼,坐吧。”萧
景琰的声音温和,听不出什么情绪起伏。
两人谢恩落座。
裴寂刚一坐定,便忍不住抬起手,用力的揉了揉酸胀的眉心,他这人向来古板,但在萧景琰面前,倒也不刻意掩饰自己的疲态。
“殿下,这几日京城里的风声,可是有些乱了。”
裴寂端起面前的空茶盏,在指尖转了半圈,半开玩笑的抱怨道。
“六部与大理寺的案牍,堆得快把微臣的公案压塌了。”
“尤其是户部那边,几笔大账动得蹊跷。牵扯的折子,正源源不断送进大理寺,微臣这几日,连合眼的时辰都凑不够。”
宋玉白闻言,在一旁苦笑着附和:“裴大人说的是,您在大理寺看折子,下官在户部,那可是实打实的跑断了腿。”
“诚意伯那边的账目走得极快,下官为了核对那些,采办银和军饷损耗的条目,这几日连相府的大门都没回过。”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敬畏:“不过,诚意伯刚来京城的那雷霆手段,倒真叫下官开了眼界,十天之内填平如此大的窟窿,这京城里,怕是找不出第二家了。”
萧景琰听着两人的诉苦,嘴角微微勾起一抹笑容。
他当然知道户部为何如此忙碌,许有德在京城全力周旋,为的,就是给远在北境的许清欢,留住一线机会。
但他并没有顺着这个话题说下去。
萧景琰提起铫子,滚烫的泉水高高冲入紫砂壶中,茶叶在沸水中翻滚舒展,一股醇厚的茶香,瞬间在湖心亭内漫开。
“朝堂之事,非一日之功。”
萧景琰将初沸的茶水滤去,重新注水,神色温和地将话锋引开。
“今日邀二位前来,不谈政务,只论风雅,二位连日劳顿,正可借这杯清茗,涤一涤满身尘土。”
他将两杯澄澈的茶汤,分别推到裴寂和宋玉白面前。
“论及风雅,”萧景琰端起茶盏,以盏盖轻拂浮沫,漫不经心道,“本王听闻,谢府那位千金,近日又于文会之上,流出了一阕新词?”
听得“词”字,宋玉白眼底疲色顿消,眸光骤亮。
“殿下亦有所耳闻?”宋玉白坐直了身子,连茶都顾不上饮,语气中透着难掩的激荡,“何止是婉约佳作!那简直是字字珠玑,道尽人间悲欢!”
宋玉白向来推崇许清欢的才情,此刻谈兴正浓,满身疲惫一扫而空。
“下官斗胆妄言,近来,京中那些自诩才子佳人者所作新篇,若与许郡主之词并列,便如瓦砾比之明珠,黯然失色,实难入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