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拉和凯伦到的有些迟。
莱拉先出现在花园入口。她换了一身乾净的衣服,不是新的,但洗得很仔细,领口和袖口都熨过了。脖子上那条银质船锚吊坠被她塞进了领子里面,只隱约露出一截细链子。
凯伦跟在她后面。
他今天的状態不算差。
在病床上躺了那么多天,他已经恢復过来了。
眼神虽然还是有些飘忽,但至少没有自言自语。
莱拉牵著他的手,两个人走过甬道的时候,凯伦忽然停了一下,抬头看了看那个木拱门。
“好看。”他说。
声音很轻,语调平平的,但確实是在说话,而且说的是当下正在发生的事情。
莱拉的脚步顿了一瞬。
她没有回头看凯伦,只是牵著他的手紧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她走得比刚才快了半步。
不是催促,更像是怕自己停下来就会做出什么多余的表情。
两人並未见过贤者,但还是在玛格丽特的招待下,在贤者旁边的位置坐下了。
莱拉坐定之后,下意识地侧过头看了贤者一眼。
贤者也看了她一眼。
两个人对视了不到一秒,莱拉先微微点了下头,算是打了招呼。
贤者也点了一下,幅度很小。
然后两人都转回去了。
宾客席安静下来。
庄园的几个僕人站在后排——除了玛格丽特和玛莎,还有厨房的厨娘和马夫。
马夫穿了一件明显不太合身的外套,扣子在肚子那里绷得很紧,但脸颳得很乾净,头髮也认真地往后梳过了。
雷蒙德最后一个出现。
他站在木拱门旁边,手里拿著一本薄薄的册子,脊背笔直。
晨光从他身后照过来,那张稜角分明的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但他今天別了一枚胸针——银质的,很旧了,花纹磨得有些模糊。
那枚胸针玛莎以前从没见他戴过。
他打量眾人时,目光在贤者身上顿了顿。
很短,短到站在他旁边的人都不会注意。
但玛格丽特注意到了。
她什么也没说。
一切准备就绪。
雷蒙德抬起头,目光越过花园甬道,看向庄园的方向。
克莱因先出来了。
他穿了一套深蓝色的礼服,料子称得上华贵,裁剪也十分合身。
他沿著甬道走过来的时候,步子不快不慢,表情很正常。
正常得有点过头了。
嘴角带著笑,脊背挺得笔直,目光平稳地看著前方——像是排练过一样。但他的手在身侧垂著,拇指不自觉地搓了一下食指的侧面。
克莱因只觉得这路有些漫长。
明明花园的甬道就那么长,他数过,从入口到拱门不超过四十步。但今天每一步落下去都觉得地面比平时软了一点,时间也比平时长了一点。
他走到拱门前站定了,转过身,面朝甬道的方向。
雷蒙德站在他身侧,低声问了一句。
“紧张吗”
克莱因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
“还行。”
停了一秒,又补了一句:“就是这路怎么感觉比平时长”
雷蒙德没有看他,视线仍然落在甬道尽头:“一样长的。”
克莱因没再说什么。他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然后把手背到了身后。
然后奥菲利婭出现了。
花园入口的光线在那个时间点刚好——不太亮,不太暗,清晨的日头从东面斜斜地照过来,把她整个人镀了一层薄薄的暖色。
她穿的是白色的礼裙。
不是帝都贵族婚礼上那种堆满蕾丝和珠饰的款式,很简洁。肩线收得乾净,腰身用一根缎带束住,裙摆自然垂下来,走路的时候会跟著脚步轻轻摆动。她的金髮没有全部盘起来,只在脑后挽了一个松松的髻,剩下的头髮顺著肩膀落下来。
耳朵上戴著那副耳环。克莱因做的那副。很简单的银质耳坠,打磨得很亮,在她耳垂下方轻轻晃了一下。
她的左手垂在身侧,没有刻意藏起来,也没有戴手套。
那截发黑的皮肤和细密的鳞片虽然被袖子遮掩,却是若隱若现。
但她没有挡。
奥菲利婭沿著甬道走过来。速度同样不快,每一步也都稳稳噹噹的。
她的目光从一开始就落在克莱因身上,没挪开过。
风把她的裙摆吹起来一点,又放下。金髮从肩上滑落了一缕,落在锁骨的位置。
克莱因看著她走过来。
他背在身后的手鬆开了。
玛莎在后排使劲抿著嘴,眼眶已经开始发热了。她用力吸了一下鼻子,声音有点大,被旁边的玛格丽特瞪了一眼。
贤者坐在第一排,视线落在甬道上。
晨光照在她的侧脸上,勾出一道很浅的轮廓线——眉骨、鼻樑、下頜。那些线条安安静静的,和甬道尽头的那个金髮女人有一半相似,和拱门下的深蓝色身影有另一半相似。
她的表情没有变化。
手指动了一下。
很轻,在膝盖上的裙面上蜷了一下,把那层灰蓝色的布料攥出了一个很小的褶皱。
然后又鬆开了。
布料慢慢回弹,褶皱消失了,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