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丘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长孙冲骑在骆驼上,迎着落日。
风停了。
大漠在黄昏中安静得像幅画。
老马头驱着骆驼走到他旁边。
"公子,天快黑了,前面那个沙丘背风,今晚在那扎营。"
"好。"
"晚上冷,您把那鹅毛衣穿上,沙漠里白天热死人,晚上冻死人。"
"知道了,六叔提醒过我了。"
老马头嗯了一声,不再多话。
商队在沙丘的背风面停了下来。
卸货,搭帐篷,生火。
郑老六带着四个门丁分工,两个人守夜,两个人搭营,他自己去高处放哨。
长孙冲没闲着。
蹲在火堆旁边,把今天的行程记在册子上。
出玉门关。
行十五里。
水消耗一囊半。
骆驼状态良好。
人员状态良好。
写完。
合上册子。
他抬起头。
天已经开始黑了。
转头看了一眼长安的方向,轻轻把册子放在了胸前。
沙漠的夜空,不是黑的,是深蓝的。
星星密密麻麻地铺在上面,多得数不清,亮得刺眼。
长孙冲从来没见过这么多星星。
长安的天空,永远被灯火遮着,最多看见几颗亮的。
这里不一样。
这里的天,是干净的。
跟这片大漠一样干净。
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有。
长孙冲靠在骆驼的肚子上,骆驼的肚皮热乎乎的,比什么褥子都暖和。
仰头看着星空。
想起了阿耶。
想起了阿娘。
想起了太上皇的大安宫。
想起了城楼上那个人。
鼻子酸了一下。
用力吸了口气,把那股劲儿压回去了。
火堆噼啪作响。
星星无声无息。
大漠里没有虫鸣,没有鸟叫,没有人声。
只有风,偶尔吹过沙丘,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
像远方有人在叹气。
长孙冲闭上了眼。
明天还要走。
后天还要走。
一直走。
走到世界的尽头。
然后活着回去。
只要走通了,回去之后,就算没有阿耶的照顾,他也能独挡一面了。
只要走通了,没人会叫他长孙无忌的儿子,只会说长孙无忌是重新走通丝绸之路的长孙冲他爹。
出玉门关第四天。
水开始紧张了。
不是没带够,是天太热了。
白天的沙漠,太阳挂在头顶,像一只烧红的铁饼。
沙子被晒得滚烫,隔着靴底都能感觉到那股灼热。
骆驼的脚掌都在冒烟。
长孙冲把水囊拎起来,晃了晃。
咕咚。
还有大半囊。
"六叔,按现在的消耗速度,水还能撑几天?"
郑老六算了算。
"三天,最多三天半,前提是每人每天只喝两口。"
"够不够到下一个绿洲?"
"看天气。"郑老六抬头看了看天,"如果天气不变,勉强够。如果……"
他没说下去。
长孙冲明白。
如果起了沙暴,一切都完了。
沙暴会让人迷路。迷路就意味着多走路,多走路就意味着多喝水。
水不够,人就死。
"希望老天爷赏脸。"老马头牵着骆驼走过来,抬头看了看西边的天际线。
天边有一条很细很细的灰线。
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
老马头的脸色变了。
"公子。"
"怎么了?"
老马头伸手指了指西边。
"看见那条灰线没有?"
长孙冲眯起眼,看了好一会儿才看见。
"看见了,那是什么?城邦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