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市。
傍晚七点二十八分。
这是一个特殊的时刻。
对于在这个年代生活过的国人来说,这三十分钟有着近乎宗教般的仪式感。
无论是在喧嚣的筒子楼,还是在深宅大院,亦或是路边嘈杂的小饭馆。
只要有电视机的地方,在这个时间点,画面和声音都是统一的。
《新闻联播》刚刚播放完最后一条国际简讯,两位主播微笑着整理稿件。
画面切出。
徐家大宅的客厅里。
乔霜放下了手里的杂志,有些疑惑地抬起头看向电视。
徐唐风也停止了摩挲茶壶的动作。
屏幕中央亮起那束光的时候,徐佑安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认出了那个背影。
哪怕只是一个简单的站姿。
他也认出来了。
那是刻在他骨头缝里的线条。
他握着杯子的手指开始用力,指节泛起一种缺血的青白。
屏幕上,那个女人开始转身。
这一秒被无限拉长。
那张脸完全露出来的瞬间,徐佑安感觉有人照着他的胸口开了一枪。
乔霜发出了一声由衷的惊叹。
“天哪……”
“这是柚柚?”
乔霜的声音里充满了不可置信,“这也太……”
她找不到合适的形容词。
漂亮这个词太轻浮,美丽这个词太俗套。
屏幕上的宋柚,带着一种压迫感。
镜头推近,那是特写。
钻石在她颈间闪耀,火彩灼人。
可徐佑安根本看不见钻石。
他的眼里只有那截白得刺眼的脖颈,还有那双漠然的眸子。
她明明在看着前方,却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那种目空一切的姿态,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
他就在这里看着她,却觉得她离他有几万光年那么远。
广告结束了。
过了好几秒,乔霜才回过神来。
她猛地拍了一下大腿,脸上全是兴奋的红晕。
“太好看了!真的太好看了!”
她转头看向徐唐风,语气激动,“老徐,你看见没?刚才那是柚柚!这气质,这身段,比那些香江明星强了一百倍不止!”
徐唐风点了点头,脸上带着几分赞赏。
“这个广告拍得很高明。没卖弄,没喧哗,就把‘高端’两个字立住了。柚柚这孩子的形象,撑得起这个牌子。”
“何止是撑得起!”
乔霜的杂志也不看了,随手扔在茶几上,“这简直就是互相成就!我看这款项链要卖疯。不行,明天我就让人去专柜把同款买回来!”
父母的讨论热火朝天。
徐佑安却觉得自己像是坐在一个真空的玻璃罩子里。
他们的声音听起来很远,很模糊。
只有胸口那团火,烧得他喉咙发干。
他把杯子里的冰水一饮而尽。
凉意压不住心里的燥热。
他站起身。
动作有些猛,带翻了茶几边缘的一本杂志。
乔霜被吓了一跳,转头看他。
“怎么了佑安?脸色这么难看?”
徐佑安没有看母亲。
他怕自己现在的表情会吓到她。
那是一种混杂着酸涩、嫉妒、痴迷和绝望的扭曲神情。
“累了。”
“先睡了。”
说完,他不等父母回应,转身就走。
“这才八点不到,就睡了?”乔霜在身后诧异地问。
徐佑安头也没回,脚步很快,甚至带着几分仓皇。
像是身后有什么猛兽在追赶。
上了楼,推开卧室的门。
屋里没开灯。
黑暗像潮水一样涌过来,将他包裹。
徐佑安靠在门板上,仰着头,大口大口地呼吸。
闭上眼。
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个画面。
那个转身。
那个回眸。
一遍又一遍,像放电影一样在他脑海里循环播放。
每一遍,都像是在凌迟他的神经。
她那么美。
美得让他想把全世界都捧到她面前。
……
大山深处。
这里没有霓虹灯,也没有信号塔。
只有永远拍不完的夜戏。
“卡!”
周应良把手里的对讲机往桌上一扔,声音里带着火药味。
“灯光怎么回事?我要的是侧逆光,打出那种颗粒感!你给我一片惨白是想拍鬼片?”
灯光师缩着脖子,赶紧去调设备。
片场一片死寂。
这几天,周导的脾气肉眼可见的暴躁。
剧组这帮人被关在这山沟沟里,跟坐牢似的,外面的消息全靠补给车带进来。
周应良烦躁地抓了抓本来就乱成鸡窝的头发。
他点了根烟,还没抽两口,就听见那辆除了喇叭不响哪都响的破皮卡哼哧哼哧开上了坡。
负责去县城采购物资的场务小王跳下车。
手里举着个黑乎乎的东西,一边跑一边喊。
“导儿!弄回来了!弄回来了!”
周应良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烟头被他随手摁灭在满是灰尘的鞋底。
“带子呢?刻录下来没有?”
小王跑得气喘吁吁,把手里的移动硬盘递过去。
“县城那个网吧老板是个明白人,听说您要高清的,专门找朋友从省城传过来的源文件,说是电视台内部流出来的版本,绝对清晰!”
周应良一把抢过硬盘。
也不管还在调整灯光的剧组,转身就往自己的保姆车走。
“休息半小时!放饭!”
这一嗓子喊出来,剧组的人都松了口气。
但没人去领盒饭。
大家伙儿互相对视一眼,都贼兮兮地跟在周应良屁股后面,往保姆车那边凑。
谁不知道周导是宋柚的“迷弟”?
平日里那个严厉得像法西斯一样的导演,只要一提到那个名字,表情就能软化三分。
大家都好奇。
到底是什么样的广告,能让外面传成那样?
甚至连送菜的大叔都在说,那是“仙女下凡”。
保姆车里。
周应良把硬盘插进那台厚重的笔记本电脑。
屏幕闪烁了两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