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二十八,大军凯旋。
汴京城门外,黑压压站满了人。谢青山站在最前面,穿了一身素白常服,没有穿龙袍。
身后是文武百官,再后面是自发赶来的百姓,挤满了官道两侧。
“来了!来了!”有人喊。
远处官道上,烟尘滚滚。大军如一条长龙蜿蜒而来,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走在最前面的是杨振武,铠甲上还有没擦干净的血迹,脸上没有笑容,眼睛深陷,颧骨突出,瘦了一大圈。
身后是张烈和周野,再后面是铁血军、定边军、镇辽军、白龙营的将士们,黑压压望不到头。
队伍中间有几十辆马车,盖着青布,什么也看不清。但所有人都知道,那是阵亡将士的灵柩。
大军在城门外停下。杨振武翻身下马,动作很慢,像是有千斤重担压在背上。他走到谢青山面前,单膝跪下。
“陛下,末将回来了。”
谢青山扶起他。他的手很凉,瘦得只剩下骨头。
谢青山看着他眼里的血丝,看着他鬓角新添的白发,心里堵得慌,张了张嘴,什么也不出来,最后只拍了拍他的肩膀,轻声道:“回来就好。”
杨振武点点头,站起来。他身后的将士们也纷纷下马,黑压压跪了一片。
“陛下!末将等幸不辱命!”
谢青山看着他们,眼眶发热:“都起来。你们辛苦了,回家好好歇着。”
他转身,面对文武百官和百姓,高声道:“昭夏的将士们,打赢了!山东平定了!”
百姓们欢呼起来,声浪一波接一波。有人抛帽子,有人抹眼泪,有人抱着孩子往前挤,想看看这些凯旋的英雄。
谢青山却注意到,杨振武没有笑。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些欢呼的百姓,眼睛里空空的,什么也没有。风吹过来,他的衣袍在风中轻轻摆动,像一棵枯了半边的树。
白文龙从人群里挤出来,跑到杨振武面前。
他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衫,脸上带着风尘仆仆的疲惫,但眼睛还是亮的。他在江西转了一圈,刚回来没两天。
“杨将军!”他喊了一声。
杨振武看了他一眼,点点头,没话。
白文龙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不知道该什么了。他张了张嘴,又把嘴闭上,最后只是用力拍了拍杨振武的肩膀。
杨振武的肩膀硬邦邦的,硌手。
杨振武带着孩子们回到将军府时,已经是午时了。
府门大开,管家老刘头带着仆役们跪了一地,激动得声音都变了:“将军回来了!将军回来了!”
杨振武摆摆手,示意他们起来。他从马上把杨妹抱下来,孩子已经睡着了,脸贴在他肩膀上,嘴角还挂着口水。杨继祖和杨继宗跟在后面,怯生生地看着这座大宅子。
“爹,这就是咱们家?”杨继宗声问。
杨振武点点头:“嗯。以后就住这儿了。”
两个孩子眼睛都亮了。院子太大了,比他们在山东的老宅大了十倍不止。
前院有演武场,兵器架上插着刀枪剑戟;中院有花园,虽然已是深秋,还有几丛菊花开得正好;后院有池塘,几尾锦鲤慢悠悠地游着。
杨继宗拉着哥哥的手,在院子里跑来跑去。“哥!你看这鱼!”“哥!这是练武的地方吗?”“哥!我能住这间屋子吗?”
杨继祖比他沉稳些,但也忍不住到处看。他跑到演武场,摸了摸兵器架上的刀,又缩回手,回头看看父亲。
杨振武没话,只是点点头。杨继祖眼睛一亮,又摸了一下。
杨振武抱着杨妹,走进正房。屋子收拾得很干净,床上的被褥是新的,桌上摆着一瓶桂花,淡淡的香气弥漫在屋里。
他把孩子放在床上,盖好被子。杨妹翻了个身,手抓着被角,睡得很沉。
他打开随身的包袱。里面是月娘的衣裳,叠得整整齐齐。
一件一件,都是她平时穿的,洗得发白,但干干净净。还有她常用的银簪子、木梳、针线盒,还有一双没做完的鞋底,是给他做的。
他一样一样拿出来,放在柜子里,摆在她生前习惯的位置上。
银簪子放在最上层,木梳放在旁边,针线盒放在抽屉里。最后他把那双没做完的鞋底捧在手心里,看了很久。
鞋底纳了一半,针脚密密麻麻,结实得很。月娘纳鞋底的时候总他费鞋,一年要穿破好几双。她等打完仗,给他做十双,够穿好几年的。
他轻轻把鞋底放进柜子最里面,关上柜门。
管家老刘头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心里堵得慌。
他想点什么安慰的话,又不知道该什么。他擦了擦眼角,声问:“将军,夫人她……”
杨振武头也不回地:“以后花瓶里的桂花,要及时换。保证都是新鲜的。”
老刘头愣住了。他虽然刚跟将军,但也知道将军是个粗人,打仗冲在最前面,喝酒大碗大碗地灌,从不讲究这些。
可现在,将军要他每天换新鲜的桂花。他忽然明白了什么,鼻子一酸,用力点头:“是,将军。老奴记住了。每天换,保证都是新鲜的。”
杨振武没再话,只是站在那里,背对着门,很久没有动。他的手还搭在柜门上,指尖微微发颤。
老刘头悄悄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走到院子里,他抹了一把眼泪,对守在外面的丫鬟:“去,摘桂花。挑好的,开得最旺的。以后每天都要换。”
丫鬟愣了愣,不明白为什么要每天换。但看着老刘头红红的眼眶,她什么也没问,转身就跑。
午饭后,谢青山来了。
他穿着一身白色常服,头发用一根木簪子挽着,像个寻常的读书人。身后只跟着顺子,没有带侍卫。
门口的仆役要通报,他摆摆手,示意不用。
杨振武迎出来时愣了一下:“陛下,您怎么……”
谢青山摆摆手:“微服。别声张。”
杨振武看着他身上的白衣,忽然明白了什么。他张了张嘴,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半天才挤出一个字:“是。”
谢青山:“我来给嫂夫人上炷香。”
杨振武红着眼眶,领着他往里走。祠堂设在正房旁边的屋里,门上挂着白布帘子。
供桌上摆着月娘的牌位,是杨振武亲手刻的,字歪歪扭扭,写着“杨门陈氏月娘之位”。
前面放着香炉,插着几炷香,青烟袅袅。
牌位前还有一碗饭、一碟菜、一双筷子,旁边放着一碟桂花糕,是杨继宗放的,娘爱吃甜的。
谢青山站在牌位前,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
“嫂夫人大义,昭夏永记。杨将军是朕的兄弟,他的孩子就是朕的孩子。你放心,有朕在,没人敢欺负他们。”
他接过杨振武递来的香,插进香炉里。青烟袅袅升起,在屋里绕了一圈,从窗口飘出去。
两人沉默了很久。谢青山看着那缕青烟,轻声道:“杨将军,朕给你十天假。好好陪陪孩子。过两天带着女儿进趟宫,太后念叨好几次了,想见见这孩子。”
杨振武点点头:“末将遵命。”
谢青山看着他瘦削的脸,又想点什么,却只是叹了口气,拍拍他的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