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他明里暗里授意于那宦官:周文清与燕太子丹素有旧隙,你可留心此事,有异动即刻回报。
他本意是借这枚棋子,查清周文清与燕丹究竟有何过节,若是结怨者另有其人,也好从中作梗,言语挑拨,坐收渔利。
可燕丹一死,一切都变了。
他便被嬴政狠狠敲打,符玺之权被一分为二,身旁名为“共掌符玺”的影卫,实则日夜监看,寸步不离。
嬴政那句“守好分寸”,更是如利刃悬顶,让他瞬间清醒——
周文清是大王心尖上的重臣,动他,便是自寻死路。
万幸大王念其过往之功,对他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小动作既往不咎,赵高惊魂未定,一面暗自庆幸未曾真正出手,造成什么严重后果,一面却被更深的恐惧攫住。
那枚安插出去的眼线,还在!
这算不算“前”,大王可会“不咎”?
赵高不敢赌,为求自保,他第一念头便是斩草除根,湮灭所有痕迹。
这枚知晓他太多针对周内史的心思、并且数次汇报窥探之所察的眼线棋子,绝不能留。
可影卫在旁虎视眈眈,他不敢明目张胆下手,只能假意寻了错处,借故将其贬斥,发落到最偏远苦冷的杂役处。
宫中之人最会察言观色,自然懂他的意思,日夜磋磨,悄无声息将人践踏至死,也好永绝后患。
他以为这般神不知鬼不觉,定能将隐患掐灭在萌芽之中。
却忘了,狗急尚且跳墙,被逼至绝路的人,最易反噬其主。
那内侍昔日借赵高之势,常在重臣周文清面前露脸,受其礼遇,彼时他虽是白衣低等宦官,却连高阶宫人都要礼让三分,使唤起同阶之人更是得心应手,风光无限。
可一朝被贬,便如从云端坠入泥沼。
杂役处里,他受尽欺凌践踏,冷言白眼日日不断,苦不堪言,昔日的风光有多盛,今日的屈辱便有多深——他如何能接受?
起初他还试图攀爬,想寻个门路重回高处,可屡屡碰壁之后,他终于明白:赵高这是要将他活活折磨至死,不留痕迹。
滔天的怨毒与求生的本能,在胸中疯长成一片荆棘。
但他心知肚明,自己位卑如蝼蚁,只要赵高在秦一日,自己便绝无生路,索性把心一横,将全部赌注押在了母国赵国身上。
秦王寿宴,列国使臣齐聚咸阳,宫中上下忙乱成一团,他拼着受罚的风险,趁乱辗转寻到赵使身前。
他记得赵高曾说过,周文清与燕太子丹有旧怨,紧接着没多久,燕丹便死了,他也坠入了污泥。
于是,他将从各处拼凑而来的只言片语、以及自己所知晓的辛密之事,加以猜测,恶意曲解、添油加醋之后,尽数抛出:
他说周文清与燕太子丹早有旧怨,燕丹之死根本不是盗图拒捕,而是周文清与赵高勾结,蓄意构陷、栽赃嫁祸。
而这内侍所求也并不是报复,他自知身份卑微,无力撼动任何人,只盼以此为“投名状”,换赵使将他带回赵国,谋一条生路,重攀高位,以求来日。
燕赵不和,天下皆知,赵使若想在秦寻找能够同仇敌忾的靠山,非周文清莫属,他这一注,押得不可谓不毒。
只是他万万没料到,赵使竟如此急躁鲁莽,拿着这从他口中作为周厌燕国佐证,这半真半假的“秘闻”,径直闯入周府要挟,更是硬生生把这桩藏在阴影里的私怨,捅到了君王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