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走了!速速换衣入宫,莫要耽误了正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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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台宫内,气氛静而不肃。
嬴政端坐御案之后,手中虽握着一卷卷宗,目光却频频往殿门方向飘去,书卷捏在指间许久,未曾翻过一页,指腹只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边缘,分明心思早已不在文字之上。
李斯坐于下首,手中轻捧茶盏,正与身旁的尉缭低声议事,语声轻细,不扰殿中宁静。
“臣来迟,望大王恕罪。”
周文清匆匆入殿,竟是最后一个抵达的,他连忙收束神色,趋步上前,恭敬行礼。
“周爱卿来了,无须多礼,快快赐座。”嬴政语气平和,眼底微松。
周文清依礼拜谢落座,不动声色地环视了一圈,刚一坐稳,便侧身凑近李斯,压着声线低声问道:
“韩使可已到宫,没瞧见呀?”
“快了。”李斯亦压低了声音,目光微抬,“探子方才来报,已入咸阳城门,片刻便至。”
周文清微微颔首,心下稍定,又不自觉抬眼,往御座方向悄悄一瞥。
恰好看见嬴政缓缓放下书卷,起身行至窗前,负手遥望。
这一站起身,周文清的目光不由在他身上多停留了片刻。
细看之下,那一身玄袍分明是新作的,衣料挺括,连褶痕都还没压出来,显然是今日特意换上的。
这般待遇……他心中了然。
看来来的必是公子韩非了。
也难怪,毕竟大王对这公子韩非,可是神交已久啊。
数年前,大王偶然读到韩非的《孤愤》《五蠹》诸篇,惊为天人,据说那夜他秉烛夜读,手不释卷,天明时拍案长叹:“嗟乎!寡人得见此人与之游,死不恨矣!”
那语气里的渴慕,比求贤若渴更甚,倒像是寻到了知音。
如今,韩非终于来了。
来了,那就别走了。
大王殿中人手短缺呀,得想个什么办法把人留下来呢?
周文清一把扯下腰间的折扇,“唰”地展开,又“啪”地合上,手指摩挲着扇骨,若有所思地看向李斯。
话说韩非与李斯,同出荀卿门下,同习帝王之术,当年在兰陵,两人同窗数载,论法辩术,惺惺相惜,李斯曾言,韩非之才,在他之上,后来李斯入秦,韩非归韩,一在咸阳,一在新郑,天各一方。
若想论交情打动,让这牛马、啊呸!是让这大才心甘情愿地留下,显然是李斯出面最为合适。
不过——
周文清的目光在李斯脸上转了一圈,眼神微妙。
固安兄……应该不会再把他弄死了吧?
李斯面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可周文清与他挨得近,分明看见他另一只手藏在袖中,指节微微蜷起,又松开,又蜷起,反复几次,目光也时不时瞟向殿门,眼底那期待的亮光压都压不住。
看来是不会了。
周文清收回目光,心里那点隐忧悄然散去。
以固安兄如今在秦国的地位,早已不是历史上那个需要靠陷害同门来保全自己地位的李斯了。
他掌廷尉,管百物司,编《仓颉篇》,桩桩件件都是实打实的功绩,大王信重,群臣侧目,根基稳得很。
如今又要督建学府、推行文字,不日之后还要重整秦律,日理万机,恨不得把自己掰成八个使,放眼望去,前程亮得刺眼——哪里还有功夫去想那些有的没的?
他非但没有理由害韩非,恰恰相反,怕是巴不得韩非留下来,给他帮忙呢。
自家师兄弟,用起来一点都不必客气的,怎么也比章邯那个亦文亦武的顺手不是?
周文清想着想着,嘴角忍不住微微翘起。
应该不用自己操心了,固安兄这会儿怕是已经在盘算着,该怎么把人“哄”上船,跟着他一起卷了。
这时,嬴政忽然快步折返,快而无声地回到御座,正了正冠,抚了抚袖,端坐其上,肃正威严。
片刻后,内侍的声音在殿外响起:“大王,韩国使节已到。”
“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