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账面游戏瞒不过大藏省的检查局。”黑田社长直接摇头否定了这位银行家狗急跳墙的提议,“只要资金还在国内的银行系统里流转,只要计价单位还是日元。那些查察官稍微动用一下底层权限,穿透几层空壳账户轻而易举。一旦被查实是蓄意转移资产逃避行政摊派,罪名就更重了,甚至会面临吊销牌照的风险。”
休息室里再次陷入了死寂。
政界的路被堵死了,财务造假又避不开大藏省的审计雷达。留在国内的现金,变成了一块散发着血腥味、且无法隐藏的巨大肥肉。
所有人在脑海中疯狂推演了无数条退路,却发现每一条都是死胡同。
谷本常务咽了一口唾沫,喉结艰难地滚动。他转过头,看向一直端坐在主位上、神色淡然地吹着红茶浮沫的西园寺修一。
“那……修一先生。”谷本常务满眼期待地看着修一,既然修一能提出来,就代表着他肯定有对策,“面对这种强制性的行政摊派,我们应当如何应对?”
修一微微一笑。
“西园寺家向来胆。我们绝不愿意去当这个所谓的救市英雄。”
他靠在椅背上。
“为了避免被官僚们盯上、被强行摊派这种莫名其妙的救市任务。集团内部,已经下达了死命令。”
“在霞关的文件正式下发之前。西园寺实业将全面切断对外部企业的一切账期宽限。对所有存在逾期风险的合作方、下游供应商,进行即时现金催收。一分钱的货款都不许拖欠。”
黑田社长皱起眉头。
“可是修一先生。就算把现金全部催收回账面上,大藏省的审计人员一查银行流水,依然能看到那笔庞大的资金。他们照样会下达行政指导。”
修一看了黑田一眼,肯定地点了点头。
“黑田君得对。留在国内账面上的现金,太惹眼了。”
他压低了声音。
“所以。我们收回来的每一笔日元现金,都不会留在国内的账面上。”
“它们会被立刻汇出境。在四十八时内,全数兑换成美国短期国库券,以及其他的海外避险资产。”
“只要把资金全部转移出境。让国内的资产负债表上,真真实实地显示出‘流动资金枯竭’的状态。”
“霞关的官僚们就算是想下达行政指导,想让我们去兼并烂摊子。”
他摊开双手,做了一个极其无奈的姿势。
“他们总不能逼着我们去华尔街,卖掉手里的美国国库券来救日本的市吧?这涉及跨国外汇管制的麻烦事,他们没这个胆子去碰美国人的底线。”
休息室内的众人顿时恍然大悟,纷纷点头。
修一的话,是契合资本趋利避害的本能的。
任由现金留在国内的银行账户里,那就是一块摆在砧板上的肥肉,迟早会被大藏省和通产省以“维护大局”的名义强行切走。
唯有把流在外的钱用最坚决的手段全部催收回来,并立刻、彻底地转移到海外,变成受国际法保护的外国国债。方能真正保住这笔私有财产。
谷本常务摘下金丝眼镜,从口袋里掏出一方手帕,不着痕迹地印掉了额头上的冷汗。
重新戴上眼镜时,他那双原本温和的眼睛里,已经转冷。
“修一先生的这番‘闲聊’,真是让人受益匪浅。”
“看来明天一早。我得亲自去一趟信贷部。让风控部门对行里所有的企业客户,进行一些‘例行压力测试’了。”
“存在逾期风险的账目,提前回收一下也是合乎规矩的。至于那些闲置出来的头寸,外汇部那边刚好有些海外的低风险国债额度,顺手配置一下,也算图个安稳。”
坐在对面的黑田社长也深以为然地附和着。
“谷本常务得对。”黑田社长晃了晃杯子里的冰球,发出一声轻响,“明早一上班,大东亚商事也该去‘规范’一下底下的账期了。顺便清理一些下游不太健康的合作方。欧洲分公司前两天还在抱怨账上缺流动资金,刚好把这些回收的余钱打过去,做点常规理财。”
大冢重工的社长抓起茶几上的打火机,塞进西装口袋。
“重工业的应收账款周期,确实长得让人头疼。”大冢社长叹了口气,像是在抱怨一件微不足道的琐事,“明天得让财务部去对对账了。那些拖欠货款的客户,就先暂停供货,权当是给下级工厂的工人们放个短假吧。”
众人都舒了一口气,脸上挂起微笑。
这一次的茶会,依旧是令人放松的“闲聊”。
修一端坐在主位上。
他看着这几位已经彻底进入状态的“老朋友”,脸上的浅笑未减分毫。
他缓缓举起手中的骨瓷茶杯。
“今晚的茶,味道确实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