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驻日经济公使,威廉。
“松涛亭。大泽一郎。美国公使威廉。”
远藤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错愕。
“大泽在这个时候私下去见美国人做什么?”
皋月靠在真皮椅背上,双手十指交叉放置在膝盖上。
“你想想看,远藤专务。”
她的声音在恒温的战略室内平缓地扩散。
“前段时间我们抽干了底层的流动性,直接掐断了他派系金主的氧气管。以大泽那种充满野心的性格,被我们逼到了悬崖边上,他会乖乖坐以待毙吗?”
远藤推了推金丝眼镜,脑海中快速顺着这个逻辑推演。
“他肯定会去寻找新的资金来源。可是……”远藤迟疑了一下,“美国人也给不了他国内的选票和献金渠道啊。”
“美国人确实给不了国内的选票。”
皋月看了一眼屏幕上威廉公使的照片。
“但很可惜,在政治上,日本和美国并不是对等关系。这几年的日美结构性障碍协议谈判桌上,华盛顿的政客们一直把废止《大店法》当作核心诉求来施压。”
这句话犹如一道闪电,劈开了远藤脑海中的迷雾。
他转过头,看着屏幕上那几张黑白照片。
“所以……”远藤的语速变快了,“他今天在国会发难,根本和S-Mart的扩张毫无关系。他是拿着全日本中零售商的饭碗,去向华盛顿做交易?”
“这叫投名状。”
“就像当初他背叛了竹下,投靠我们一样。”
皋月微微前倾身体。
“绝境中渴望权力的政客,私下隐秘接触的美国高官,外加一份极其迎合美国核心利益、不惜撕裂本土阵营也要强行推动的极端法案。”
“这几块拼图凑在一起。”
皋月抬起头,目光注视着远藤。
“大泽一郎有极大概率已经倒戈了。他打算拿整个日本的零售经济垒去向华盛顿献祭,借此换取的绝不仅仅是政治上的庇护。”
“他还需要美国人帮他除掉脖子上的绞索。也就是我们。”
“他企图换取美国人动用行政强权,来对付西园寺家。当今世界,能够强行突破我们法务防火墙的,唯有超级大国的‘长臂管辖’。华盛顿极大概率会动用国家安全审查的名义,对我们的海外资金通道实施反向绞杀。”
战略室内的空气迅速降温。排风扇沉闷的嗡鸣声在此刻显得异常清晰。
远藤听完这番推演,眉头紧紧地拧在了一起。
“大姐。”
远藤深吸了一口气,语速放缓。
“我们在开曼群岛和卢森堡的离岸资金池,已经全部完成了伞形信托的法理隔离。就算美国人想要查封,面对那种级别的跨国管辖权争议,弗兰克手底下的律师团足以将他们的行政审查拖延数年。他们很难在短时间内对我们造成实质性的物理伤害。”
“你的视角被法理局限了,远藤专务。”
皋月看着屏幕上那些照片。
“在绝对的霸权面前,法庭的传票比不上一根被拔掉的网线。华盛顿根本不需要走完漫长的听证会流程。只要给华尔街的清算中心打一个电话,以国家安全的名义拔掉底层结算路由。”
“我们的资金在法理上依然属于我们,但在物理上会瞬间变成一堆无法调拨的死数字。”
远藤的脊背微微发紧,额头上渗出了一层极薄的细汗。
没错,美国人的信誉基本是可以拿去擦屁股的,他们绝对干的出这种事。
他看着皋月那张平静的脸庞。疑惑如同野草般在心底疯长。
“大姐……”远藤的声音有些发涩。
“既然您早就料到他会背叛。也猜到了他会向美国人求援,借此来攻击我们……”
他无法理解这种违背商业避险常识的决策。
“为什么还要刻意施压,把他往美国人那边逼?我们完全可以先稳住他,避免这种风险……”
明知道会把人逼走,但还是这样做了。以他对皋月的了解,是绝对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的。
皋月没有立刻回答。
她将视线重新投向墙上的巨大显示屏。
下村努已经将画面切回了国会现场的转播。议事堂内的推搡与怒骂仍在继续,被撕碎的文件在空中飞舞。
“稳住他?”
皋月看着屏幕上的混乱,语调平缓。
“然后再陪着这艘千疮百孔的破船一起慢慢沉没吗?”
“远藤专务。这场即将席卷全日本的经济硬着陆,是我们一手推动的。抽干市场流动性的阀门就捏在我们手里。”
皋月收回视线。
“等雪崩真的来了,大盘崩溃。无数依靠高杠杆运转的企业会瞬间破产,工厂倒闭,大规模的失业潮将席卷全国。那些昨天还在歌舞伎町挥霍的中产阶级,明天就会排着队去跳楼。”
“这种波及整个国家、毁掉无数家庭的绝望一旦蔓延开来,是会变成吃人的怒火的。”
皋月的眼神深邃,透着一丝漠然。
“西园寺家要在废墟上用美元把这个国家的优质资产全都收割一遍。如果你是那些倾家荡产的国民,看到我们在这个时候大发横财,你会怎么想?”
远藤站在原地。
“他们会把我们撕成碎片……”远藤低声喃喃。
“对啊。”
皋月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浅笑。
“如果我们想在废墟上建立新秩序,就不能沾上一点引发了经济危机的嫌疑。我们需要一面防火墙。一个能把全日本的怒火都吸引过去的靶子。”
“我们是凶手,但我们不能是凶手。”
那个关于“替罪羊”的庞大轮廓,在远藤的脑海中逐渐清晰。
“大泽一郎自以为在绝境中找到了华盛顿这座破局的靠山。”
“他私下勾结美国公使。为了自己的政治私利,亲手砸碎了保护本土中企业的法律垒。引华尔街外资入室做空日本。”
皋月的声音极轻。
“还有比这更完美的百年国贼吗?”
“大萧条降临的那一刻。自然会有正义的国民拿着正义人士提供的证据,去揭穿这个为了一己私利勾结外国资本、侵害本国利益的虚伪政客。”
“届时,全日本国民的怒火,那些破产股民与失业工人的绝望,都会倾泻在这个为了政治私利、出卖国家经济垒、引华尔街外资入室做空日本的政客头上。”
“至于我们嘛……”
皋月端起案几上那杯红茶。
她看着杯中浑浊的茶汤倒影,嘴角弯起一个极具修养的温和弧度。
“自然是作为唯一的救世主,来拯救日本了。”
远藤站在屏幕前。
他看着屏幕上那个虽然退出质询台却依然被大泽派系护在中央的宫本议员,又想起了隐藏在幕后的大泽一郎。
“这……真是……”
他再一次感受到了自家大姐真是一位极其出色的谋略家。一切的一切,不管是好的还是坏的情况,她都能加以利用,并最终达成目的。
“好了,坏人做坏事的时候可不能去打扰他。”
皋月伸出右手,拿起放置在紫檀木桌面的遥控器。
“接下来,是反派大泽先生的表演时间。”
拇指按下红色的电源键。
“咔。”
墙上喧闹的国会画面在一瞬间收缩为一个刺眼的白点,随后归于纯粹的漆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