钢琴的音色饱满而纤细。
开篇的旋律沉稳开阔,像东北冬天的原野,一眼望不到边际。
渐渐地,节奏加快,左手的低音部激荡翻涌,右手的高音部凌厉四溅。
那是巨兽在山林中奔突,是猎刀破风的声响,是人与天地搏命时,迸发出的强健生命力。
赵小军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
他太熟悉这些旋律了。
苏婉清把他的故事,写进了音符里。
每一个乐句,都仿佛是他走过的路、杀过的兽、保护过的人。
然后曲风一转。
暴烈消散,取而代之的旋律温厚绵长,像雪后初晴的阳光落在屋檐上,冰凌滴水,叮叮咚咚。
那是家。是推开院门时,灶上飘出的肉香。
是圆圆扯着他的衣角喊“爸爸”。
是团团趴在桌上算他的小账本。
是苏婉清坐在窗前弹琴时,发梢落在琴键上的影子。
全场一千二百个座位,没有一个人出声。
最后一个音落下。
延音踏板缓缓松开,余韵在穹顶下回旋了许久才散去。
全场安静三秒。
然后……整个音乐厅都炸了。
掌声、喝彩声、口哨声,排山倒海。
几个坐在前排的法兰西老教授,甚至站起来鼓掌,个个满脸钦佩。
苏婉清起身鞠躬。
她的目光越过聚光灯,找到了前排的赵小军。
赵小军没有鼓掌。
他就那么坐着看她,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了三个字。
圆圆在旁边蹦起来拼命拍手,团团则掏出笔记本写了一行字:妈妈的巡回演出,应该收天价门票!
……
中场休息时,后台炸了锅。
山本一郎团队的领队,一个秃顶的中年岛国男人,正在走廊里对着电话咆哮。
他用日语跟东京那边通话,声音大到,隔着墙都听得清楚。
赵小军恰好经过走廊。
他停下脚步,侧耳听了几秒。
日语,他勉强听得懂。
秃顶男人在电话里冲对方喊:“你让我怎么办?”
“那个华夏女人的演出完全超出预期,现在观众和评委的情绪全被她带走了!”
“山本一郎压轴上去,不被比下去才怪!”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秃顶男人的声音更大了:“不行!”
“我建议山本先生临时换曲目,用《钟》或者《狂想曲》做炫技压场——”
赵小军没有继续听下去。
他双手插在裤兜里,吹着口哨走开了。
下半场开始。
中间穿插了几位欧洲演奏家,水准都不低,但观众席上交头接耳讨论最多的,还是苏婉清那首闻所未闻的东方钢琴曲。
终于,压轴曲目到了。
山本一郎登台。
他确实有两把刷子。
西装笔挺,举止优雅,一看就是经过严格训练的。
他坐在琴前,深呼一口气,然后弹的是李斯特的《钟》。
技巧炫目,速度惊人,手指在琴键上翻飞,那些高难度的跳音和颤音,处理得干净利落。
但赵小军注意到,观众席上的反应,比上半场苏婉清演出时,弱了不止一个档次。
原因很简单。
《钟》虽然华丽,但听过太多遍了。
在坐的都是欧洲古典音乐界的从业者和资深乐迷,这种曲目对他们来说,可谓毫无新鲜感。
苏婉清的《猎人归》是全球首演。
一首从未被任何人,听到过的原创交响钢琴曲。
携带着东方大地上,最原始的血性和柔情,扑面而来。
这种冲击力,不是技巧的堆砌能比的。
山本一郎演奏结束,掌声看似热烈,但明显是礼节性的客套。
散场时,赵小军在大厅里,碰到了巴黎皇家音乐学院的院长。
一位头发花白、鼻子又尖又长的法兰西老太太。
老太太主动走过来,握住赵小军的手。
她用法语赞叹道:“赵先生,您的夫人是天才。”
“今晚的《猎人归》,是我在这个音乐厅任职二十三年以来,听到的最伟大的原创作品。”
“没有之一。”
赵小军用法语回了一句:“她确实是。”
团团在旁边,扯了扯赵小军的袖子,悄声说:“爸,门口有人在看咱们。”
赵小军循着儿子的目光望去。
只见音乐厅门外的台阶上,朴正洙撑着一把黑伞,站在雨里,远远地看着这边。
他身后的黑色轿车里,隐约坐着另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