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天刚蒙蒙亮。
林微言合上笔记本电脑,揉了揉发酸的眼睛。屏幕已经暗下去,可那些数字,那些文字,那些密密麻麻的记录,还在她脑海里挥之不去。
她看了一夜。
U盘里的文件夹分门别类,整整齐齐。有“银行流水”,记录着五年里每一笔收入和支出;有“工作日志”,详细到哪天见了哪个客户,开了什么会,甚至包括加班到几点;有“顾氏往来”,是所有邮件、合同的存档,连和顾晓曼的对话记录都在里面;还有一个文件夹叫“生活”,点开全是照片——他父亲的术后恢复记录,老家的房子翻新过程,甚至还有他养的那盆绿萝,从一小株长成郁郁葱葱的一大盆。
最让林微言心颤的,是最后一个文件夹,名字很直白,叫“微言”。
里面只有两个子文件夹。一个叫“她”,里面是她这五年在社交平台发的所有照片和文字,从毕业典礼到工作日常,从修复古籍的细节到书脊巷的四季,每一张都被他保存下来,按年份月份整理好。有些照片她自己都忘了,他却还留着。
另一个叫“我”,里面是他写给她的信,但一封都没寄出去。从五年前分手那天开始,每个月一封,有时短,有时长,有时只是几行字,有时能写好几页。最早的那些,字里行间全是痛苦和挣扎:
“今天爸爸手术,很顺利。可我想你,想得快要疯了。”
“拿到第一笔预付款,五十万。钱很重,像石头压在心上。可爸爸能活下来了,值。”
“看见你的毕业照了,笑得真好看。可惜让你笑的那个人,不是我。”
后来渐渐平静,可那份想念,从未减少:
“三年了,合同还有一年。快了,就快了。”
“听说你开了修复室,在书脊巷。我偷偷去过一次,在巷口站了一下午,没敢进去。”
“今天路过潘家园,想起我们以前常去的那家店。老板还记得我,问我‘你那个漂亮女朋友呢’。我说,我把她弄丢了。”
最近的一封,是上个月写的:
“钱还清了。站在银行门口,阳光很好。我想,是时候了。是时候去找你了,是时候把一切都告诉你,是时候问问你,还愿不愿意,再给我一次机会。”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性,我也要去试试。因为我试过了,没有你的这五年,每一天都是煎熬。我不能再这样过下去了。”
“林微言,我回来了。你还愿意,要我吗?”
信到这里结束。时间是2024年6月15日,就是他们还清债务的那天,也是他们重逢的前几天。
林微言看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电脑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明明暗暗。窗外传来鸟叫声,清脆,欢快,宣告着新的一天的开始。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雨已经停了,天空是干净的青灰色,东边的云层镶着金边。书脊巷醒了,有早起的老人提着鸟笼在遛弯,有卖早点的摊子支起了炉灶,白烟袅袅升起,带着食物的香气。
一夜没睡,可她一点也不困。心里满满的,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又轻又重,又酸又甜。
她想起昨夜沈砚舟站在雨里的样子,想起他说“我会等,等多久都行”,想起他眼睛里的光,亮得像要把这雨夜都照亮。
也想起自己说的那个“爱”字。五年了,她终于说出来了。不是在心里默默地说,不是对着空气说,是当着他的面,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说出来了。
说出来的那一刻,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心里“咔哒”一声,打开了。锁了五年的那扇门,终于开了。
手机震了一下。是沈砚舟发来的微信,很简短:“醒了。在巷口,买了早餐。你方便的话,出来拿。”
后面跟了一张照片,是两个纸袋,隐约能看见里面是包子和豆浆。
林微言看着那条消息,嘴角不自觉地扬起来。她打字:“好,十分钟。”
洗漱,换衣服,梳头。镜子里的人眼睛有点肿,是熬夜的结果,可精神很好,甚至可以说,神采奕奕。她涂了点口红,又擦掉——太刻意了。最后只抹了点润唇膏,就出了门。
清晨的书脊巷,空气里有雨后泥土的清新,也有早点摊子的烟火气。青石板路湿漉漉的,倒映着天空的微光。巷口的槐树下,沈砚舟站在那里,手里提着两个纸袋,正低头看手机。
他今天穿得很简单,白衬衫,黑裤子,外面套了件卡其色的风衣。头发好像刚洗过,还没完全干,有几缕随意地搭在额前。晨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他身上,斑斑驳驳的,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了几岁,像个刚出校门的大学生。
林微言走过去,脚步声很轻,可他还是听见了,抬起头,看见她,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早。”他说,声音里带着笑。
“早。”林微言在他面前站定,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香,很清爽,很好闻。
“给你。”沈砚舟递过一个纸袋,“巷口那家包子铺的,你以前最爱吃的鲜肉包,还有豆浆,没加糖。”
林微言接过,纸袋还温热着:“你怎么知道我爱吃那家的?”
“以前陪你买过。”沈砚舟说,很自然,“有一次你早起去图书馆占座,我陪你一起,就在那家吃的早餐。你说他家的包子皮薄馅大,豆浆也香。我记得。”
林微言想起来了。是有那么一次,大二的时候,期末考试周,她要去图书馆复习,沈砚舟非要陪她,说“一个人占座多没意思,两个人还能说说话”。那天他们起得很早,天还没亮,巷口那家包子铺刚开门,第一笼包子刚出锅,热气腾腾的。她吃了一个,说好吃,沈砚舟就把自己那份也给了她,说“你多吃点,我不饿”。
那时候多好啊。简单,纯粹,以为只要在一起,就能天长地久。
“你还记得。”她说,声音很轻。
“关于你的事,我都记得。”沈砚舟看着她,眼神很认真,“你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怕冷还是怕热,喜欢晴天还是雨天,看书的时候喜欢坐哪个位置,修古籍的时候喜欢用哪把刷子...这些,我都没忘。”
林微言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纸袋,鼻子有点酸。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别的什么,更柔软的东西。
“你呢?吃了吗?”她问。
“还没,等你一起。”沈砚舟晃了晃手里的另一个纸袋,“我买了粥和小菜,去你那儿吃?”
林微言犹豫了一秒,点了点头:“好。”
两人并肩往修复室走。清晨的巷子很安静,只有他们两个人的脚步声,一轻一重,合着鸟鸣,合着远处隐约传来的市声。阳光越来越亮,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青石板上交叠,分开,又交叠。
“你...看完了吗?”沈砚舟问,声音有点紧,像是在紧张。
“看完了。”林微言说。
“然后呢?”沈砚舟停下脚步,看着她,“有什么想问的?或者,有什么想说的?”
林微言也停下,转过身看着他。晨光里,他的眼睛很亮,亮得能看见自己的倒影。她看见那里面,有期待,有忐忑,有小心翼翼,有五年积攒下来的,不敢说出口的深情。
“沈砚舟。”她开口,很慢,很清晰,“那五年,很苦吧?”
沈砚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淡,有点苦:“苦。可也值。至少我爸还活着,至少我...还有机会站在这里,和你一起吃早餐。”
“你恨过吗?”林微言问,“恨命运,恨顾氏,恨...我?”
“恨过。”沈砚舟很诚实,“恨过命运不公,为什么偏偏是我爸生病。恨过顾氏乘人之危,用钱逼我做选择。但从来没恨过你。要恨,也是恨我自己,恨我太骄傲,太自以为是,以为推开你是为你好,却伤你最深。”
“那如果重来一次,你会告诉我吗?”
沈砚舟沉默了很久。久到一只麻雀从他们头顶飞过,扑棱棱的翅膀声在清晨的空气里格外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