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拐上了柏油路,颠簸终于停了。买家峻靠在椅背上,闭着眼,脑子里全是工地上那些东西——结块的水泥袋,锈蚀的钢筋,挂在高处的竹板,还有那双被人丢下的、离得很远的解放鞋。
他又想起那封信。别查了。
信是打印的,没有署名,没有款。但他现在大概知道是谁写的了。不是解迎宾,解迎宾不会用这种方式。那个人太狂了,狂到觉得谁都拿他没办法,用不着写匿名信。
也不是韦伯仁。韦伯仁那个人,虽然滑,但胆子。他的手段是拖,是磨,是让你自己觉得没意思了然后放弃。写匿名信这种事,他不敢。
那是谁呢?
买家峻睁开眼,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行道树。树是刚栽的,还打着撑杆,叶子稀稀拉拉的,被太阳晒得蔫头耷脑。
“周,你觉得解宝华这个人怎么样?”
周的手在方向盘上微微紧了一下。
“这个……我不好。”
“让你你就。”
周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组织语言。“解秘书长这个人……在沪杭新城待了很多年了,从上到下都很熟。很多人办不下来的事,他一个电话就能办。但具体怎么办的,谁也不清楚。”
“你跟了他多久?”
“两年。”周完,又补了一句,“但我是组织上安排过去的,不是他自己挑的人。所以有些事,他也不会让我经手。”
买家峻“嗯”了一声,没再问。
车子进了城区,路上的车多了起来。午后的阳光把柏油路面晒得发软,空气里有一股沥青的味道,混着汽车尾气和路边摊的炒菜味。
“前面停一下。”买家峻突然。
周把车靠边停下。买家峻推门下车,走到路边的一个摊前。摊子很,就一个推车,上面摆着几个保温桶,桶上贴着纸条:豆浆、绿豆汤、酸梅汤。
“来一碗绿豆汤。”买家峻。
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大姐,手脚麻利地舀了一碗,递过来。“三块。”
买家峻掏出一张五块的,不用找了。大姐愣了一下,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停在路边的车,脸上露出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
“您是当官的吧?”
买家峻今天第二次被人认出身份了。他苦笑了一下。“怎么看出来的?”
“这大中午的,开着车,穿着衬衫,来我这个摊上喝绿豆汤。不是当官的,就是搞推销的。”大姐一边擦桌子一边,“搞推销的没您这气派。”
买家峻端着碗,喝了一口。绿豆汤熬得稠,甜度刚好,凉丝丝的,从喉咙一路滑下去,整个人都舒服了不少。
“大姐,您在这摆摊多久了?”
“三年多了。”
“生意怎么样?”
“还行吧。这边工地多,工人多,夏天卖绿豆汤,冬天卖茶叶蛋,糊口没问题。”
“您觉得沪杭新城怎么样?”
大姐擦了擦手,想了一会儿。“怎么呢……路是修了不少,楼也盖了不少,看着是挺热闹的。但跟咱们老百姓关系大不大,我就不好了。反正我在这儿三年,该摆摊还是摆摊,该交钱还是交钱。”
“交什么钱?”
“各种钱啊。卫生费、管理费、摊位费,名目多了去了。每个月交完这些,剩下的也就够买米买面。”
买家峻把碗里的绿豆汤喝完了,把碗放在桌上。
“谢谢您,大姐。”
“谢啥啊,您给钱了。”
买家峻笑了笑,转身往回走。
“哎,等一下。”大姐在身后喊了一声。
买家峻回头。
大姐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您要是真能管事的,我跟您个事儿。这附近有个工地,晚上经常有大车进出,拉的都是沙子石子。但有的时候,拉的不是沙子石子。”
“拉的是什么?”
“我也不清楚。就是那种……大箱子,用帆布盖着的。车来了也不走大门,走旁边的一条路,有人专门在那儿等着开门。每次都是后半夜,动静可大了。”
买家峻的眉头皱了起来。“多久一次?”
“不一定。有时候一星期一次,有时候半个月一次。上次大概是……三四天前吧。”
“哪条路?”
大姐指了指东边。“就那条,还没修完的那条。往南开,大概一公里,有个岔路口,拐进去就是了。”
买家峻点了点头,从兜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去。“大姐,这是我的电话。您要是再看见那种车,给我打个电话。”
大姐接过名片,看了看,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您是……书记?”
“别声张。”买家峻把手指竖在嘴唇前面,笑了一下。“绿豆汤很好喝,下次还来。”
他转身上了车。
车子开出去好一会儿,周才开口:“买书记,刚才大姐的那个事……”
“记下来。”买家峻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晚上找人去看看。注意安全,不要打草惊蛇。”
“明白。”
车子继续往前开。买家峻闭着眼,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很多东西搅在一起——解迎宾的嚣张,韦伯仁的暧昧,解宝华的高深莫测,刘长根的无奈,还有那个卖绿豆汤的大姐欲言又止的表情。
这些人和事,像是一盘被打乱的棋。他站在棋盘前面,棋子太多了,看得眼花缭乱。但他知道,每一颗棋子后面都牵着线,线的那头,一定攥在某个人的手里。
他现在要做的,不是急着吃掉哪颗棋子,而是找到那些线。
找到线,才能找到攥线的人。
车子停在办公楼下。买家峻推门下车的时候,阳光还是那么毒,晒得地面发白。他眯着眼看了看大楼,十二楼的窗户反射着阳光,什么都看不清。
“周。”
“在。”
“明天上午,约一下常部长。就我想跟他聊聊干部的事。”
周点了点头,在本子上记下来。
买家峻整了整衬衫,大步走进大楼。
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一声一声的,很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