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张。”桃豹的声音低了几分,这是二十年来他第一次这么叫张举。
张举回过头。
桃豹想点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只了两个字:“保重。”
张举没有答话,拱了拱手,掀帘出了大帐。
十二月十八日,整日无事。
寿春城头的守军看到赵军营寨里炊烟照常升起,巡逻的骑兵照常游弋,土山上还有人影晃动。一切如常,看不出任何要撤军的迹象。韩潜在城头站了半个时辰,总觉得哪里不对,但又不上来。祖约派人来问,赵军是不是要跑。韩潜没有把握,让他再等等。
夜里,淮水北岸。
三千赵军摸黑砍树扎木筏。天冷得出奇,河水结了薄冰,斧头砍在树干上声音传出去老远,但北风刮得猛,声音全被吹散了。木筏扎好一具就往水里推一具,用粗麻绳连起来,上面铺木板,一炷香的工夫就搭成了一座浮桥。
子时,赵军开始渡河。
辎重先走,粮车、甲仗、帐幕,一车车推上浮桥。车轮碾在木板上,吱呀吱呀地响。步卒跟在后面,三人一排,沉默地过河。没有人话,没有人点火把,只有脚步声和车轮声混在风里,被北风吹得断断续续。
桃豹立在淮水南岸,看着自己的大军一队队走上浮桥。火光不能点,他看不清那些士卒的脸,只能看到黑压压的影子在河面上移动,像一条沉默的长蛇。三万多人,要在天亮之前全部过河,时间紧得要命。
张举父子带着五千骑兵,列阵在营寨南侧,面朝寿春方向。五千匹马静静地站着,偶尔打个响鼻,被骑手捂住了嘴。张举勒马在最前面,甲胄齐整,长刀横在马鞍上。张亮跟在他身后,手里攥着缰绳,指节泛白。
“怕了?”张举头也不回地问。
张亮咬着牙:“不怕。”
张举没有再话。他望着南方的黑暗,寿春城就在那个方向,三十里外。天亮之后,韩潜会发现营寨空了,会派兵来追。他要做的,就是替桃豹拦住追兵,拦住一天。
十二月十九日,天刚亮。
赵军营寨里的炊烟没了,巡逻的骑兵也没了,土山上的人影也没了。寿春城头的哨兵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看错了。他使劲眨了几下,再看,营寨还在,但里面空荡荡的,连个人影都没有。
“将军!赵军跑了!”
韩潜冲上城头的时候,晨雾还没散尽。他扶着垛口往北看,赵军营寨的帐幕还在,旗帜还在,土山还在,但营门大敞,里面空无一人。几只野狗在营中翻找吃剩的骨头,被风吹得夹着尾巴跑了。
“斥候营,出城!”韩潜的声音又急又沉。
周横带着斥候营冲进赵军营寨时,里面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帐幕是空的,灶台是冷的,地上散着破损的甲胄和断刀,还有几具来不及掩埋的尸体,冻得硬邦邦的。土山上的投石机还在,但绳索被割断了,木架也被拆了一半,根本不能用。
“将军,赵军至少走了一夜了!”周横在营中跑了一圈,回来时脸都白了。
韩潜站在赵军的空营里,看着地上深深的车辙印。车辙往北,一直延伸到淮水方向。他蹲下摸了摸,车辙边缘的土已经冻硬了,至少走了四五个时辰。
“传令祖约,让他带骑兵先追。陈忠带三千骑兵跟上。祖昭带八百骑和三百死士,随后出发。能追多少追多少!”
命令传下去的时候,祖约已经在整队了。他的两万多人里只有三千骑兵,全部拉出来,马不停蹄地往北追。陈忠的三千骑兵紧随其后,马蹄声如闷雷,震得地面都在抖。
祖昭带着八百骑和三百死士出城时,已经是辰时了。三百死士没有马,跑不快,他让他们坐车——从赵军空营里找来的粮车,把粮袋扔了,人坐上去,用马拉着跑。孙铁柱坐在车上,怀里抱着战斧,被颠得东倒西歪,嘴里骂骂咧咧。
追到淮水南岸时,已经是午后了。
河面上漂着破碎的木板和绳索,浮桥被拆了大半,只剩下几根木桩还戳在水里。北岸上,赵军的后队正在往北走,尘土扬起老高,已经走出了好几里地。
祖约勒马在河边,面色铁青。他的三千骑兵追了一路,连赵军的尾巴都没摸着。河面上没有船,浮桥被拆了,马过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