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像一块深蓝色的天鹅绒,缓缓铺展在城市上空。江对岸,环球金融中心的玻璃幕墙亮起灯光,勾勒出锋利的几何线条,在黑暗中像一柄出鞘的利剑。
毕克定站在君悦酒店顶楼宴会厅的落地窗前,手里端着一杯苏打水。杯中冰块缓缓融化,发出细微的碎裂声。他身后的空间里,上百人正以某种精密的节奏移动、交谈、碰杯——男人们穿着手工定制的西装,女人们戴着璀璨的珠宝,每个人都挂着标准的笑容,说着恰当的话,像一出排练了无数次的戏剧。
“毕先生,您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声音很甜,带着刻意的娇柔。毕克定没有回头,目光依旧落在窗外。江面上,一艘游轮正缓缓驶过,甲板上的彩灯在夜色中拖出长长的光带。
“看风景。”他说,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女人走到他身边,香水味很浓,是某种花果香调,甜得发腻。毕克定在视网膜的余光里看到一抹红色的裙摆——酒红色,真丝,价格不菲。
“今晚的景色确实不错。”女人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窗外,然后转过头,露出精心计算过的微笑,“我是美亚资本的陈莉莉,刚才在酒会上看到您,觉得眼生,就过来打个招呼。毕先生是第一次参加这种活动?”
试探。很初级,很直白。
毕克定终于转过身。女人大概二十七八岁,妆容精致,五官经过微调,很漂亮,但缺少记忆点。她手里端着一杯香槟,手指上戴着一枚三克拉左右的钻戒,切割工艺不错,但镶托的设计有些过时了。
“算是吧。”毕克定给出了一个模棱两可的回答。
陈莉莉的眼睛亮了一下。她往前凑了半步,这个距离已经突破了社交的安全边界,但她似乎毫不在意:“那毕先生是做什么行业的?说不定我们有合作的机会。”
“什么都做一点。”毕克定喝了口苏打水,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陈小姐呢?美亚资本主要投哪些方向?”
“我们啊,主要是TMT和消费升级。”陈莉莉立刻接话,语气里带着炫耀,“去年投了一个直播电商项目,今年已经翻了五倍。最近在看元宇宙和NFT,这可是下一个风口……”
她滔滔不绝地说着,毕克定安静地听着,脸上挂着温和的微笑,眼神却像手术刀一样精准地解剖着眼前这个人。语速太快,说明急于表现;用词浮夸,说明缺乏深度;频繁提及投资回报率,说明业绩压力大;身体不自觉地前倾,说明想要建立亲密感,或者施加压力。
一个标准的、在资本寒冬中挣扎求生的中级投资人。
“听起来很不错。”等陈莉莉终于停下来换气,毕克定给出了一个毫无意义的评价。
陈莉莉显然不满足于此。她眨眨眼,压低了声音:“毕先生,不瞒您说,我手里现在有个特别好的项目,Pre-IPO轮,估值才20亿,上市后至少翻三倍。创始人是我大学同学,给了我5000万的额度,我自己吃不下,正在找合投方。您要是有兴趣……”
“谢谢,暂时不需要。”毕克定打断她,语气依然温和,但拒绝得毫无转圜余地。
陈莉莉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那您留个联系方式?以后有好项目,我第一时间推给您。”
“有机会再聊。”毕克定举起酒杯,做了个碰杯的姿势,然后转身,自然地融入了流动的人群中。
陈莉莉站在原地,脸上的笑容慢慢淡去。她盯着毕克定的背影看了几秒,低声骂了句什么,然后重新挂上职业笑容,寻找下一个目标。
毕克定穿过人群,像一尾鱼游过珊瑚丛。周围的人声、笑声、酒杯碰撞声在他耳边过滤、分类、分析。神启卷轴在视网膜上投出淡蓝色的信息流,实时更新着每一个进入视线的人的基础信息:
【左侧三米,穿灰色条纹西装,地中海发型,正与女伴交谈:张明远,明达地产董事长,资产估值约15亿,近期因银行抽贷陷入流动性危机,正在寻求资金注入。】
【前方五米,端着一杯威士忌独自站立,频繁看表:李国华,华创科技CEO,公司主营AI芯片,技术领先但市场开拓受阻,今晚目的是接触潜在战略投资者。】
【右前方,被三人围在中间,笑容满面但眼神疲惫:王丽娜,丽华化妆品创始人,品牌老化严重,去年营收下滑30%,正在接触并购方。】
每个人都是一本摊开的书,欲望、焦虑、野心、恐惧,全都写在脸上,藏在话里,落在每一个细微的动作中。毕克定安静地阅读着,收集着,计算着。
他走到自助餐台前,夹了一块三文鱼。鱼肉很新鲜,配着柠檬汁和莳萝,口感清爽。他慢慢吃着,目光扫过宴会厅的每一个角落。
今晚的目标有三个。
第一个已经完成:露个脸,让圈子里的人知道有这么一号人。从他进场到现在,至少有三拨人在打听他的背景。卷轴反馈,已经有七个人在内部通讯软件里提到了“毕克定”这个名字,附带各种猜测——有说是某个大家族私生子的,有说是海外资本白手套的,有说是政府背景的。很好,神秘感是第一步。
第二个目标:观察几个人。卷轴列出了七个“潜在关键人物”,需要实地接触评估。目前已经见过三个,评分都不高,要么格局太小,要么能力有限,要么品行有亏。
第三个目标,也是最重要的……
宴会厅的正门再次打开。
走进来三个人。为首的是个老人,七十出头,身材清瘦,穿着深灰色中山装,头发全白,但背挺得很直,手里拄着一根紫檀木手杖。他左边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西装革履,神情恭敬,应该是秘书或助理。右边则是个三十五六岁的女人,栗色长发在脑后挽成优雅的发髻,穿一套藏蓝色西装套裙,妆容精致,步伐沉稳。
林振东。以及,笑媚娟。
宴会厅里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交谈声低了下去,无数道目光投了过去,像聚光灯打在舞台中央。赵鸿生——今晚酒会的主办方,宏盛资本的创始人——立刻迎了上去,笑容满面地握手、寒暄。
毕克定放下餐盘,拿起餐巾擦了擦手。他的动作很慢,很稳,眼睛却像最精密的摄像头,记录着每一个细节。
林振东和赵鸿生握手时,用的是双手,力道适中,持续三秒——标准的平等社交礼仪。和周围其他人打招呼时,改为单手,微笑点头——上位者对下位者的姿态。笑媚娟始终站在他身侧半步的位置,既不过分亲近,也不显得疏远。有人和她打招呼,她得体地回应,但大部分时间,目光都落在林振东身上,随时准备应对。
很专业的搭档。
卷轴的信息流在视网膜上滚动:
【林振东,振东集团创始人/董事长。当前资产估值:约380亿元(人民币)。近期动态:上周在雅加达会见印尼能源部长;三天前在新加坡出席亚洲能源论坛。健康状况:良好,左耳轻度听力障碍。性格分析:谨慎务实,厌恶风险,重视实际利益。社交偏好:反感浮夸言辞,欣赏直接坦诚。近期关注重点:东南亚新能源项目的本地化运营难题。】
【笑媚娟,天穹资本合伙人。与林振东关联:持有振东集团旗下“绿能科技”7.2%股权。近期动态:筹备“碳中和产业基金”,目标规模100亿。性格分析:理性果断,目标导向,控制欲强。当前目标:争取与林振东在东南亚新能源项目上的合作。】
信息很详细,但还不够。毕克定需要更近距离的观察,需要听到他们谈话的内容,需要捕捉那些数据无法呈现的细微之处——语气里的迟疑,眼神里的波动,肢体语言的潜台词。
他端起苏打水,朝那个方向走去。步伐不疾不徐,穿过人群时,自然地避开每一个可能的碰撞,像一尾经验丰富的鱼,在水流中游刃有余。
距离还有十米时,他停了下来。这个位置刚好在一根装饰柱后面,既能清晰地看到、听到那边的动静,又不会太引人注目。他靠在大理石柱上,假装在看手机,耳朵却捕捉着每一个字。
“……所以那个地热项目,最大的问题不是技术,也不是资金。”林振东的声音传来,不高,但很清晰,带着老年人特有的沉稳,“是当地部落。他们信神,信山神、水神、树神。我们打井,他们说惊动了地脉;我们建厂,他们说污染了圣水。谈判谈了半年,最后答应把每年利润的5%拿出来,给他们修学校、修路、建医院,这才勉强同意。”
赵鸿生摇着头笑:“这些土著,就是难缠。”
“不是难缠,是生存智慧。”林振东纠正他,语气里没有不耐烦,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他们在那个地方生活了几百年,知道怎么跟自然相处。我们这些外人闯进去,说要开发,说要发展,在他们眼里,可能就是破坏。给他们实实在在的好处,让他们看到变化,他们才会接受你。”
“林老这话深刻。”一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插话,毕克定认出他是某投行的董事总经理,“所以做海外项目,本地化是关键。”
“本地化不只是雇几个当地人,搞点慈善。”林振东摆摆手,“是要真正理解他们的文化,他们的需求,他们的恐惧。我在印尼那个矿,雇了三个人类学博士,专门研究当地部落的习俗、禁忌、权力结构。开工前,先请巫师做法事;过节时,给每家每户送米送油;有纠纷,不找警察,找部落长老调解。这些事,听起来琐碎,但比什么法律合同都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