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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9章 阻力仍重重(1/2)

御前问对的余音似乎还在贞观殿的梁柱间萦绕,关于“德法相济”、“经纬交织”的精妙平衡,在朝堂高层的唇枪舌剑中达成了某种心照不宣的共识。然而,当载有《永昌律》全文及“务使吏民共知共守”诏令的驿马,扬起烟尘,奔向帝国四方时,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理想与理念的微光,一旦照进庞大、凝滞而利益盘根错节的官僚体系现实,立刻显出了它的苍白与无力。

淮南道,濠州。

刺史府后堂,炭火正旺,驱散了初冬的寒意。刺史郑元裕,一位在地方任职近二十年的老官僚,正与心腹幕僚、法曹参军,以及几位本州富户大族的代表围炉而坐。新颁的《永昌律》及一大堆解释、告示、章程的卷宗,被随意堆放在一旁的矮几上,上面已落了一层薄灰。

“明公,这新律……当真要依此而行?”法曹参军孙不器,捻着稀疏的胡须,面色为难地指着律文中关于“市券”必须明确、牙人不得欺诈的条款,“城西王掌柜与胡商的那批绢帛交易,按旧例,本可从中斡旋,两家各得些便利,州衙也能……咳。如今非要立那劳什子‘标准契约’,条文繁琐,还要找官府认可的‘中见人’,这、这平白添了多少麻烦?那胡商倒也罢了,王掌柜很是不满,昨日还托人送来些‘炭敬’……”

郑元裕慢条斯理地拨弄着手里的暖炉,眼皮都没抬一下:“炭敬?呵,王胖子倒是识趣。不过……”他拖长了语调,“朝廷新法,煌煌诏令,明发天下,我等为臣子,岂敢不遵?”

旁边一位绸缎商打扮的老者,正是“王掌柜”的姻亲,闻言立刻陪笑道:“使君明鉴!朝廷法令,小民们自然万万不敢违背。只是这新法初行,其中关窍,非我等蠢笨商人所能尽悉。还望使君及诸位明公,稍加体恤,略为……通融。毕竟,生意之道,贵在灵活,若事事依那死条文,只怕许多买卖,就做不成了。买卖不成,这市税、这‘常例’……唉。”他话没说完,但叹息中的意思,在座诸人无不明白。

另一位本州大族的代表,一位陈姓乡绅,则更关心土地条款。他皱着眉头:“使君,这新律说什么‘诸占田过限者,依令追夺,或令出赎’,虽仍是老调,但此番措辞似更严厉。还要‘清查田亩,重造版籍’?我陈家那些田产,历年累积,契约文书难免有些……年代久远,模糊不清之处。若真要按新律条条框框来核,恐怕……有些麻烦。州里能否缓一缓?或者,这‘清查’,总得有人去办不是?其中尺度……”

郑元裕终于抬起眼皮,扫了一眼那堆积灰的律法卷宗,嘴角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他端起茶盏,呷了一口,缓缓道:“朝廷锐意革新,颁布新律,自然是为天下长治久安。我濠州上下,自当一体凛遵。”

他顿了顿,话锋却是一转:“然则,圣人云:‘徒法不足以自行’。再好的律法,也需人來执行。我濠州下辖数县,民情各异,岂能一味拘泥条文,不顾实际?譬如这市易之事,自有惯例,若骤然尽改,恐扰民生。又譬如田亩清查,牵涉甚广,稍有不慎,便易激起民变。前些年,睦州那边不就是因清查户籍闹出乱子么?”

他放下茶盏,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敲:“新律要行,但如何行,分寸拿捏,至关重要。孙参军,你是州里法曹,新律你最熟。日后断案理事,大旨不差即可,细节处,当体察本州实情,酌情处置。总要以安定地方、不滋事端为上。至于王掌柜、陈翁所言……嗯,只要不闹出大乱子,不让人抓住把柄,些许旧例,也不是不能商量。只是……”他目光扫过众人,带着告诫,“如今不比往日,长安盯着呢。面上文章,务必要做足。该贴的告示要贴,该讲的话要讲。至于底下……尔等自当谨慎,莫要授人以柄。”

众人心领神会,纷纷称是。孙参军更是连连点头:“明公教诲,下官明白。明修栈道,暗度陈仓。新律的告示,下官立刻安排人遍贴城乡,还要让各县组织乡老、里正‘学习’。断案文书,也一定引用新律条款,绝无差错。至于具体经办……下官自会‘体会律意’,‘斟酌情理’,务必使上下安妥。”

一场围绕新律的“落实”会议,就在这样心照不宣的氛围中结束了。新律的文本被高高挂起,成为了必须遵守的“面子”;而实际运作的“里子”,依然是那套运行了千百年的、基于人情、关系、利益和潜规则的“惯例”。

类似的情景,在帝国成百上千个州县衙门中,以不同的形式上演着。对于绝大多数地方官员来说,新律意味着麻烦——更多的文书工作、更严格的程序要求、更少的“自由裁量”空间(这往往意味着更少的灰色收入),以及可能触动地方豪强利益的风险。他们或许不敢公然抗命,但阳奉阴违、敷衍塞责、变通执行、选择性适用,却有着无数“正当”的理由和娴熟的手段。

“法不责众”,这是地方官场心照不宣的法则。只要不闹出惊天动地的大乱子,不被人抓到确凿的把柄,谁又真会为了一两条新律的执行,去得罪同僚、触怒地头蛇、或者给自己找不痛快呢?更何况,朝中并非铁板一块,对新律持怀疑、观望甚至抵触态度的官员大有人在,这无形中给了地方上更多的“底气”和“回旋余地”。

在中央,阻力则以另一种更精致、更隐晦的方式呈现。

刑部衙门,一份来自河南道某州的复核案卷被打了回来。卷宗是关于一起田产纠纷,州县依新律中关于“契券不明,参照历年赋税凭证及邻佑证言”的条款做了判决。然而刑部某司的郎中批驳道:“新律此条,立意虽善,然过于琐细。历年赋税凭证,多有散佚、篡改;邻佑证言,易受人情贿买。以此为据,恐失之轻率,易启纷争。此案还当以当事人供述及原有地契为主,细加推鞫为宜。”一番冠冕堂皇的理由,实质是认为新律的程序规定,干扰了他们更“信赖”的传统审讯方式(往往意味着更依赖口供和官员的“心证”)。

户部在推行新的、更规范的“市券”和商税征收办法时,也遇到了来自本部胥吏和关联商户的软抵抗。新的票据账簿系统,意味着更透明,也意味着某些环节的“油水”减少。于是,“票据印制不及”、“商户不惯使用”、“恐影响市易繁荣”等理由层出不穷,执行起来拖拖拉拉,新办法始终难以完全取代旧的、漏洞百出的习惯做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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