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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1章 共忆旧时光(1/2)

永昌十二年的上巳节,悄然而至。三月三,本是祓禊踏青、曲水流觞的佳节,但在国丧未久的宫闱之中,自然毫无喜庆气氛。宫人们行事依旧静默,服饰素淡,仿佛春日的阳光与生机,都被那未散的哀思隔绝在朱墙之外。

午后,武则天处理完一批紧急奏报,揉了揉有些发胀的额角。上官婉儿奉上新沏的蒙顶石花,茶汤清亮,香气袅袅,却难以驱散心头的沉郁。她挥退左右,只留婉儿在侧,信步走出仙居殿,沿着太液池畔缓缓踱行。池水初融,碧波微漾,岸边垂柳已抽出鹅黄的嫩芽,几株早开的桃花在料峭春风中瑟瑟绽放,点缀着些许脆弱的嫣红。

走着走着,不知不觉,竟来到了集仙殿附近。此处并非正殿,位置稍偏,但殿前有一片开阔的庭院,种植着数株高大的梨树和杏树,此时杏花已谢,梨花正盛,如雪如云,笼罩着庭院一角那座不起眼的石亭。

武则天的脚步,在石亭前停住了。她的目光在亭中那方朴素的青石圆桌上,神色有些恍惚。上官婉儿侍立在后,屏息静气,她知道,这里,是已故的皇太孙李昭,生前颇为喜爱的一处所在。太孙性喜清静,不尚奢华,常于课业之余,来此亭中读书、习字,或仅仅是静坐观花。先帝(指高宗李治)在时,有时也会来此与太孙对弈。后来,陛下与太子殿下,亦曾多次在此召见太孙,考较学问,议论时政。

微风拂过,几片洁白的梨花瓣轻轻飘,沾在石桌石凳上,更添几分凄清寂寥。武则天缓缓走进亭中,伸手拂去石凳上的花,坐了下来。触手冰凉。她没有话,只是静静地望着满树如雪的梨花,目光悠远,仿佛穿透了时光。

上官婉儿正犹豫是否该进言请陛下回殿,以免风寒,却见太子李瑾的身影,也出现在了庭院月门处。李瑾一身素色常服,未戴冠冕,独自一人,形单影只,似乎也是信步至此。他看到亭中的母亲,脚步微顿,随即也走了过来。

“母亲。”李瑾躬身行礼,声音有些沙哑。

武则天“嗯”了一声,指了指对面的石凳:“坐吧。”

李瑾依言坐下。母子二人相对无言,只有风吹花,簌簌作响。空气中弥漫着梨花的淡香,却更衬得这份寂静沉重无比。

良久,武则天轻轻开口,声音不高,仿佛怕惊扰了什么:“昭儿……最喜欢这梨花。他,杏花太艳,桃花太妖,唯有梨花,清雅不争,花开如雪,花亦不污浊。”她的目光追随着一片缓缓旋转飘的梨花瓣,直到它轻轻坠地。

李瑾的喉结动了动,眼眶瞬间泛红。他点了点头,涩声道:“是……他,梨花开时,坐在这亭中读书,有花瓣在书页上,便觉墨香都染了清气……”他顿了顿,仿佛想起了什么,低声道,“他十岁那年,就是在这里,第一次与母亲对弈,执黑先行,竟下得有模有样,虽最终输了,却得了母亲一句‘布局尚可,惜中盘之力稍弱’的评语,高兴了好几日,回去后便苦研棋谱。”

武则天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微微弯了一下,那是一个极其轻微、转瞬即逝、饱含追忆与痛楚的弧度。“那孩子,胜负心不强,但好钻研。输了棋,不哭不闹,只拉着朕的袖子问,‘祖母,方才那一手“镇头”,若我应在此处,可能好些?’心思灵透,一点就通。”她的目光,似乎透过眼前如雪的梨花,看到了那个的、执著的身影。

回忆的闸门一旦打开,那些被刻意深埋的温暖片段,便如潮水般涌上心头,带着时光的微光,也带着刺痛骨髓的酸楚。

“记得他七岁生辰那年,”李瑾的声音也柔和了些许,沉浸在回忆里,“母亲赐他一柄西域进贡的镶玉短匕,锋利无比。他欢喜得很,却不敢随意佩戴把玩。跑来问儿子,‘阿爷,君子当佩玉,以示温润;然此匕亦玉饰金装,锋锐暗藏。孩儿当以何者为先?’儿子当时正为河工贪渎案烦心,便随口道,‘玉之美德在内,匕之利刃在外,然玉可碎,刃不可折。为君者,当有玉之德,亦不可无匕之威。’他听了,若有所思,第二日竟写了篇短文呈上,论‘怀仁心,执利器’,仁心是玉,是立身治国之本;利器是匕,是惩恶安邦之需,二者不可偏废。虽文笔稚嫩,其思已见格局。”

武则天听着,缓缓点头,眼中流露出罕见的、属于祖母的慈爱与骄傲。“是啊,那篇文,朕也看过。还批了一句‘孺子可教,然利器易伤手,慎之。’他后来果然一直记得,行事愈发沉稳,宽厚待人,但遇到原则之事,也从不含糊。去年处置那个强占民田的宗室子弟,证据确凿,他主张严办以儆效尤,但又私下对朕,‘法不可枉,然其家眷无辜,请祖母酌情抚恤,勿使幼子失怙,老无所养。’仁心与利器,他倒是渐渐懂得如何并用了。”

提到“去年”,两人的神色都是一黯。那是李昭生命中的最后一个秋天,他还在为这个帝国的未来思考、建言。沉默再次弥漫,但这一次,沉默中不再是纯粹的悲痛,而是流淌着对那个早逝生命曾经鲜活存在的共同追忆。

“他最像你的地方,是那股打破砂锅问到底的劲头。”武则天忽然道,语气带着一丝复杂的感慨,“记得永昌八年,波斯使者献上一架‘Hydraulis’(水力风琴),声如天籁,机巧无比。昭儿看得入了迷,缠着使者问了整整半日,水如何驱动气囊,簧·片如何发声,齿轮如何联动……回宫后还不罢休,愣是让将作监的工匠依样画葫芦,想仿制一架的。工匠们束手无策,他便自己去翻找大食人编撰的《机巧初阶》(可能是翻译的希腊或阿拉伯机械著作),还来问朕,‘祖母,为何我中原能工巧匠无数,能造指南车、地动仪,却无人想到以水力驱动乐器?是心思不在此,还是有所局限?’那时他才多大?十三?十四?便已想着‘他山之石,可以攻玉’了。”

李瑾的眼中也泛起泪光,却是带着笑的泪光。“是,他从便对新鲜事物好奇。看到岭南进贡的‘自鸣钟’(早期机械钟),非得拆开看个究竟,差点装不回去,急得内侍直哭。后来还是请了宫里的老匠人,带着他一点点复原,他倒因此弄明白了齿轮传动的道理,还画了图样解给儿子听。”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更柔,“他总,‘阿爷,这世间道理,藏于万物运行之中。经史子集是道理,这齿轮啮合、流水花,亦是道理。读万卷书,亦需观万般物,方能窥见天地之妙。’”

“所以他才对狄仁杰从泰西(泛指极西之地,此处可能指更遥远的欧洲或阿拉伯世界传来的知识)带回的那些‘奇技淫巧’之书,那般感兴趣。”武则天接口道,语气中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对孙儿超越时代眼光的赞赏,“朝中老臣颇有非议,认为储君当潜心圣贤书,岂可沉溺于工匠末技,异端邪。他却对朕,‘祖母,匠人之巧,可利万民。前朝有水转翻车,今我朝有简车,皆使灌溉之力倍增。那泰西之学,其天文历算、医药几何,未必无稽。闭目塞听,徒以华夏正统自矜,实非智者所为。孙儿以为,取其精华,去其糟粕,方是海纳百川之气度。’年纪,能有此见识,不易。”到此处,她轻叹一声,“他若在,朕那些从四方搜罗来的奇物、异书,才算真正有了知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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