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番话在她心中盘桓已久,此刻说出来,却仍感觉词不达意,实在难以精准描述那种微妙的感觉。
唐斌静静看了她半晌,忽然微微一笑:
“娘子的心思,实在细腻得紧。”
他转过身,再次望向潺潺溪流:
“我先前听一位僧人说,天地无边广大,世界如恆河沙数,不可计量。人世纷紜,各有各的来路。我有时候思量起这句话来,总觉得確实有些道理……”
他见林玄音听得专注,眼中依旧坦诚,於是语气更缓:
“所以有时候我看事论理,有时不免带上几分旧日的习气,可能便会显得与周遭格格不入罢。
你说我对这世情的疏离,或许便是如此。並非心冷,只是……我性情就是如此。”
他回过头,目光重新落在林玄音身上:
“但娘子只需知道,唐某护送娘子前往二仙山之心,並无虚假。至於其他……”
他微微一笑:
“或许待娘子记忆恢復,一切自有分晓。”
正说著,公孙胜从林中走来,手中捧著一把野果,红艷艷的,看著甚是喜人。
“哥哥,尝尝这个。”
他將野果递过来:
“这山上野果倒是不少,这些野山楂酸甜开胃,正是好吃的时候。”
唐斌接过,拈了一颗递给林玄音。
林玄音接过,小口咬下。果肉酸中带甜,汁水充沛,確实爽口。她轻轻点头:“很好吃。”
公孙胜笑道:
“这山中虽荒僻,却有不少好东西。方才我还见著几株茯苓、黄精,都是上好的药材,已采了些,晚间给林娘子入药。”
林玄音闻言,心中感激,轻声道:
“有劳道长了。”
三人略作歇息,重新上路。
顺著溪流往上,道路越发崎嶇,有时甚至要下车步行。林玄音身子弱,走不得远路,多半时候仍是坐在车里。唐斌与公孙胜则是下车步行,遇著险峻处,便扶车而行。
这般又行了十余里,但见两旁山势陡然险峻起来。
乱石嶙峋,古木参天,山道最狭窄的地方,將將容一车通过,旁边便是深不见底的幽谷。山风穿峡而过,发出呜呜怪响,吹得人衣袂翻飞,寒意透骨。
林玄音坐在车中,虽裹著那件鸦青斗篷,仍觉阵阵寒意。
她掀开车帘一角,只见外头天色阴沉,云雾繚绕半山,仿佛隨时要压將下来。驴车顛簸得厉害,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咯噔咯噔”的声响,震得她浑身酸软。
唐斌与公孙胜一左一右护著车子,步履沉稳。唐斌不时回头查看车中情形,见林玄音面色苍白,便温声道:
“娘子且忍耐些,过了这段险路,前头或有平坦处歇脚。”
公孙胜亦道:
“到前头再找个地方歇歇脚吧。”
正说话间,三人忽然听见前方水声轰鸣。
拐过一道陡峭山樑,眼前猛的开阔起来——但见一道瀑布自百丈悬崖飞泻而下,势若银河倒掛,声如万马奔腾。
那瀑布宽约三丈,水势湍急,撞在下方巨岩上,溅起千堆雪浪。水雾瀰漫,在午后微弱的日光映照下,竟幻化出数道七彩霓虹,宛如天桥横空,瑰丽非凡。
瀑布之下,是一汪深潭。
潭水碧绿如墨,深不见底,水面波纹激盪,漩涡暗生。四周崖壁上生满青苔,滑不留足;几株古松从石缝中倔强伸出,枝干虬曲,针叶苍翠。
拐过一道山樑,眼前赫然出现一道瀑布,如白练垂空,飞珠溅玉,在阳光下映出七彩霓虹。瀑布下是一汪深潭,潭水碧绿,深不见底。
唐斌拍了拍黑驴,那驴也通人性,见状便驻足不前,只打著响鼻,四蹄微颤。
“便是这里了。”
唐斌按之前那个茶摊老汉说的,在瀑布旁细细寻找。
果然在瀑布右侧崖壁下,发现一条隱秘小路。那路宽不盈丈,竟是硬生生在崖壁上凿出的石阶,一级一级,蜿蜒向上,直通云雾深处。石阶上布满青苔,湿滑异常;有些地段甚至没有护栏,外侧便是百丈深渊。
公孙胜仰头望去,但见那石阶如天梯垂掛,消失在茫茫云雾之中。他眉头紧锁,沉声道:
“哥哥,这路险的紧,便是人行走也须万分小心。咱的车子是断然上不去了。”
唐斌默然不语,走到崖边细看。
只见石阶陡峭,许多处需手足並用方能攀爬;更有几段路被山泉浸透,水流潺潺,石面滑如镜面。他回头看了看驴车,又望了望车中面色憔悴的林玄音,心中暗自计较。
那头黑驴似有所感,转过头来,一双温顺的大眼望著唐斌。
林玄音此时也已下车,站在潭边。她望著那险峻山路,又看了看陪伴多日的黑驴,忽然轻声道:
“唐郎君,这驴……如何处置”
唐斌走到黑驴身旁,伸手摸了摸它油亮的鬃毛。这黑驴这几天一路相伴,跋山涉水,任劳任怨。
他沉吟片刻,嘆了口气:
“前面山路不太好走,车既不能行,驴恐怕也不大方便。不若……就此放它归去山林,任它自寻生路罢。”
说著,他解下驴颈上的套索,卸下车辕。
黑驴得了自由,却並不奔走,只挨著唐斌,用头轻轻蹭他手臂,眼中竟似有不舍之意。
林玄音看在眼里,心中惻然。
她缓步上前,伸出縴手,轻抚驴背,低声道:
“这一路多亏你啦。”
说完,她忽然抬眸看向公孙胜:
“公孙道长,你道法通玄,可能……可能给这驴儿一些自保的手段它这般温顺,要是遇到什么豺狼虎豹,怕是有些不妥当。”
公孙胜闻言,深深看了林玄音一眼,见她眸中清光流转,儘是怜悯之色,心中不由暗赞,頷首道:
“娘子慈悲,贫道岂敢推辞。”
说罢,公孙胜走到黑驴身前,从怀中取出一张黄符。那符纸巴掌大小,上用硃砂画著玄奥纹路,隱隱有青气流转。他左手掐诀,右手持符,口中念念有词。
念罢,他將黄符轻轻拍在黑驴额前。那符纸触体即化,化作一道淡淡青光,没入驴身不见。黑驴浑身一颤,眼中陡然清明了几分,四蹄踏地,竟有隱隱风雷之声。
公孙胜又解下腰间一枚小铜铃,系在驴颈革带上,嘱咐道:
“此铃名『惊退』,若遇凶兽妖邪,铃自会鸣响,寻常野兽闻之必退。你虽得我符法加持,终是畜类,不可主动招惹是非。自去山林深处,寻个水草丰美之地,安然度日罢。”
黑驴似乎听懂了人言,低头轻蹭公孙胜手心,又转向唐斌、林玄音,依次蹭过,方才长嘶一声,转身向山下密林走去。它步履稳健,身影渐行渐远,终消失在苍翠林木之中。
林玄音目送黑驴远去,直到看不见才收回目光,轻声道:
“多谢道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