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钉在萧凛的胸腔里,从中午一直烧到入夜。
晚上八点四十五,萧凛从302房间出来,没走主干道。
宿舍楼后面有一条松林小径,路灯坏了两盏,树影把石板路切成碎片。
他踩着碎影走了七分钟,绕过行政楼的西侧,从消防通道上了图书馆三楼。
旧报刊阅览室的木门很沉,推开的时候铰链发出一声闷响。
纸张和浆糊的酸涩气息扑面而来。几盏壁灯泛着昏黄的光,照不透书架之间的纵深,阴影堆叠在地面上,拖得很长。
萧凛站在“能源工业”分类书架前,指尖划过一排排落满灰的合订本。
脚步声从书架深处传来,不急不缓。
陶瑞推着一副老花镜走出来,衬衫前襟皱成一团,领口的扣子还少系了一颗。
整个人跟下午在走廊里判若两人,松垮,疲惫,又带着某种卸下重担之后的恍惚。
没有寒暄。
“你长得很像他。”
陶瑞开口,第一句话就把萧凛的呼吸节奏打断了。
“尤其那双眼睛,盯着人的时候,总让人觉得藏不住秘密。”
他从裤兜里摸出一盒揉皱的红塔山,手指捻出一根叼在嘴边,打火机举到半途,又想起校规,嘴唇抽了一下,讪讪地把烟和火机一起收了回去。
萧凛没接话。他退后一步,背靠书架,把整个阅览室的入口纳进余光范围。
“你说的话,从这里开始。”
陶瑞点了一下头,两只手撑在身后的书架隔板上,手臂微微发颤。
“我不是什么名校出来的。西海白杨沟矿区,第一批爆破工,编号0037。”
萧凛的脊椎一节一节绷紧。
白杨沟。父亲最后消失的地方。
“你认识他。”
“何止认识。”陶瑞的喉结滚了一圈。“我是他的副手。九二年他当爆破组长,我给他递雷管、做记录、算药量。井下每个掌子面的岩层硬度,我俩闭着眼都摸得出来。”
萧凛的右手伸进衬衫内袋,指腹贴上领章的铜棱角,指甲陷进金属边缘。
“九四年十一月那场矿难~”
陶瑞的嗓子哑了。
“排班表上,下井的是我。”
阅览室里只剩壁灯的电流嗡嗡作响。
“出发前四个小时,你父亲查岗,发现我烧到三十九度六,嘴唇都烫成了紫的。他把我从更衣室里拽出来,一脚踹在我膝盖弯上,踹我跪在地上,指着我鼻子骂~'滚回去躺着,你想把一个班的命都送掉?'
”他把排班表上我的名字划掉,填上了他自己的。“
萧凛的后背离开了书架,整个人的重心往前移了两公分。
他一直以为父亲是因为指挥失误,或者单纯的意外。从没有人告诉过他,那次下井,排班表上原本写的是别人。
”所以你活了。“
”我活了。“陶瑞的两条腿弯了一下,扶住书架才没坐到地上。”二十多年,每晚闭上眼都能听到井下的回声。风从巷道里灌进来,呜呜的,像人在喊。“
他抬起头,红血丝爬满两只眼球。
”我欠组长一条命,也欠你一个真相。“
萧凛把领章从内袋里取出来,捏在手里,铜片被体温烫得发热。
”说。“
陶瑞的声线突然沉下去,压到只有一臂之隔才听得清的分贝。
”周建设。“
萧凛的拇指在领章边缘顿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