栈道尽头是座破败的石门。
门框歪斜,半扇门板倒在地上,长满了青苔。门楣上原本有字,被风雨磨得只剩浅浅的刻痕,勉强能认出是“清虚观”三字。观不大,就前后两进院子,正殿的屋顶塌了一半,露出朽烂的房梁。
队伍挤进观里时,天已擦黑。雨虽然停了,但山风冷得刺骨。能动的都去拾柴火,伤重的靠在墙根下,脸色惨白。
王虎带人把正殿清理出一块干净地,生起两堆火。柴是湿的,烧得冒浓烟,呛得人直咳嗽,但总归有了点热气。小满用最后一点干净布给伤员重新包扎,布不够了,就撕自己的衣襟。
林冲坐在门槛上,看着外面渐暗的天色。胸口的晶体不再发烫,反而有些凉,像块冰贴在心上。脑子里那些空白的地方,正在被别的东西填满——不是他自己的记忆,是些破碎的画面:
一片荒原上,巨大的机械残骸在风中锈蚀。
海底深处,发光的水母群聚成一张人脸。
还有……一座纯白色的宫殿,里面空无一人,只有钟摆在永恒地摆动。
这些都是其他世界的碎片,趁着他记忆薄弱时钻进来。他摇摇头,努力想抓住点实在的东西。比如……今天中午吃的什么?
想不起来。
“林教头。”
卢俊义走过来,递给他一块烤热的饼。饼是硬邦邦的干粮,但在火上烤软了,散出淡淡的麦香。
“谢谢。”林冲接过,慢慢吃着。饼很干,得就着水才能咽下去。
“白胜醒了。”卢俊义压低声音,“他说了些话……您得听听。”
白胜躺在殿角,身上盖着两件旧道袍——是从后殿翻出来的,霉味很重,但总比没有强。他左臂包扎得像个粽子,脸色还是蜡黄,但眼睛睁着,清醒了。
林冲蹲下:“感觉怎么样?”
“疼。”白胜咧嘴,“但死不了。”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我烧糊涂的时候……说了些话。关于阁主的。”
“我记得。耳朵后有红痣的太监。”
“不止。”白胜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我小时候……在汴梁西城永济药铺当伙计时,见过他一次。那时候他还不是阁主,是宫里的采办太监,常来药铺拿药。有次他帽子被风吹歪了,我看见了那颗痣。”
“然后呢?”
“然后……大概七八年前,他突然不来了。药铺掌柜说,他升了,调到内务府去了。”白胜回忆着,“再后来,大概三年前,他又出现了,但不是以太监的身份。他穿着常服,带着几个黑衣人,把药铺盘下来,改成星火阁的联络点。”
晁盖不知何时也过来了,听到这儿皱眉:“太监能随便出宫?”
“普通太监不能,但内务府的能。”卢俊义说,“内务府管着皇家的产业,采买、营造、田庄,都有他们的人。进出宫方便。”
“所以他用这个身份做掩护?”晁盖问。
“不止是掩护。”白胜喘了口气,“我听药铺的老掌柜喝醉时说过……这个太监,姓童,叫童贯。”
空气突然安静。
只有柴火噼啪的声音。
“童贯……”卢俊义重复了一遍,“殿前司都指挥使董贯的义父?”
“对。”白胜点头,“董贯是高俅提拔的,但认的干爹是童贯。这层关系知道的人不多,我是偶然听掌柜说的。”
林冲站起身。脑子里那些混乱的碎片暂时被压下,思路清晰起来。
高俅,董贯,童贯,星火阁。
一条线,从朝堂到江湖,从人间到维度。
“所以星火阁主,是宫里的大太监童贯。”晁盖声音发沉,“他想放出地宫里的东西……为什么?一个太监,要灭世的力量做什么?”
“不知道。”林冲说,“但找到他,就知道了。”
正说着,后殿传来阿石的喊声:“林爷!这儿有东西!”
后殿比正殿更破,神像只剩半截身子,供桌也朽烂了。但靠墙有个不起眼的木柜,柜门锁着,锁已经锈死。阿石用石头砸开锁,里面不是经书,是几本手记。
手记是用羊皮纸写的,字迹工整,但墨迹已褪色。林冲拿起最上面一本,翻开。
第一页写着:
「靖康三年,七月初七。吾师临终,言星门之秘。吾誓守之,然今日始知,守门人亦会被门所噬。」
「火种之力,非凡躯可承。吾记忆日损,恐将忘尽前事。故留此记,以警后来。」
落款是:「第七代守门人,玄真。」
林冲快速翻阅。手记里记载了星门的来历——三百年前,建造者文明为囚禁“原初之恶”,用七个世界的能量构筑牢笼。牢笼有两扇门,一扇在第七世界(即林冲他们的世界)的北疆矿洞,一扇在东京皇城地下。
守门人代代相传,职责是看守星门,防止被打开。但守门人需与火种碎片共鸣,久而久之,会被其他世界的记忆侵蚀,最终失去自我。
手记最后几页,字迹开始凌乱:
「吾记忆已失大半,昨夜竟忘弟子之名。」
「今日见镜,不识镜中人。」
「然职责未忘——星门不可开,恶不可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