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湖水里熬的盐,用电解出来的。」
菜畦又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它说:「原来一样东西,是这么多东西合起来做成的。」
「盐从湖来,湖从山来,山从地来,地从天来。」
「油从食物来,食物从菜畦来,菜畦从土来,土从光来,光从系统来。」
「最后变成肥皂,洗大家的手。」
「家也是这样的。」
林冲看着这段话,一时不知道回什么。
监控界面上,菜畦的光点又脉动了一下:
「父亲,我的手在哪里?」
林冲愣了一下。
然后他慢慢抬起自己的手,对着系统方向张开。五根手指,指节粗大,掌心有厚茧,指甲缝里还有今天剥蓖麻籽留下的黑印。
他把这个画面通过意识传过去。
菜畦看了很久。
「父亲的手,和别人的不一样。」
「王虎的手大,阿石的手细,清风明月的手有伤。」
「父亲的手,有很多旧痕迹。」
「那些痕迹是以前的事留下来的。」
「以前的事,父亲忘了,但手还记得。」
林冲看着自己的手。
那些茧,那些老皮,那些细小的疤痕。有些他知道怎么来的,有些想不起来了。
但手确实记得。
「等肥皂做好了,」菜畦说,「父亲可以用它洗手。」
「洗的时候,手会记住干净的感觉。」
「以后就算又脏了,也知道干净是什么样。」
林冲把手慢慢放下。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母亲当年做肥皂,也让他剥过蓖麻籽。那时候他手小,剥不快,母亲就一边忙别的,一边等着他。剥完一盆,母亲摸摸他的头,说“乖”。
那个画面,完整地回来了。
不是碎片,是完整的。
母亲的脸,母亲的语气,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的角度,灶台边的水缸,水缸上趴着的猫。
都回来了。
林冲愣在那里,眼睛发酸。
王虎抬头看他:“林爷?咋了?”
林冲摇摇头,没说话。
他站起来,走到肥皂模子边。皂液已经凝固了大半,表面平滑,米黄色,泛着淡淡的光。
他伸手,轻轻按了按。
软的,有弹性。
再过几天,就能切块了。
到时候,他要用第一块肥皂洗手。
洗掉这些年的灰,洗掉忘掉的事,洗出一条回家的路。
窗外起了风,卷着雪粒打在门帘上。
地宫里,灶火正旺。
剥好的蓖麻仁堆在小碗里,白生生的,像一小堆雪。
王虎打了个哈欠,继续砸壳。
阿石用小刀刮种皮,动作越来越熟练。
清风明月靠着墙,已经睡着了,头一点一点的。
林冲坐回系统边,看着监控界面。
菜畦的光点安静地脉动着。
旁边那行备注又更新了:
「今天父亲摸了自己的手。」
「他的手记得很多事。」
「我也想有手。」
「这样就能帮他们剥蓖麻了。」
「但我现在还没有。」
「所以我要快点长大。」
「长大了,就有手了。」
林冲看着最后那句话,忽然笑了。
他伸出手,隔着监控界面,轻轻点了一下那个光点。
光点亮了一下,像在回应。
灶膛里的火噼啪响着。
长夜还长,但肥皂快做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