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宫里安静了一下。
八年。从被卖给药铺当学徒开始,冬天就是用冷水擦擦,夏天跳河里涮涮。热水澡是东家才洗的东西,学徒没资格想。
“以后每年都能洗。”林冲说,“只要系统在,就有热水。”
阿石点点头,低头系腰带,没再说话。
清风明月一起洗。两个守门人弟子从小到大在山上清修,沐浴更衣是每天的功课,但热水澡也是稀罕物。他们轮流洗,互相搓背,洗完了换上干净的道袍,头发披散着晾干,看着像两个刚下山的小道士。
最后是林冲。
他把盆里的脏水倒掉,重新兑了一盆热水。脱衣服的时候,王虎他们背过身去,没看。
林冲慢慢蹲进盆里。
热水漫过身体的那一刻,他闭上眼睛。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小时候,母亲烧热水给他洗澡,一边洗一边念叨“洗干净了好睡觉”。想起禁军军营的大通铺,几十个人挤在一起,洗澡得排队,水永远不够热。想起黑风峪那个冬天,慕容芷烧了一锅热水,让他泡脚。
都是很平常的事,平常到以前根本不记得。
但现在都想起来了。
他拿起肥皂,慢慢搓洗。泡沫流过肩膀,流过胸口,流过那些不知道什么时候留下的疤。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洗干净的,泡热水的,微微发红的手。
这双手以前画过图纸,握过刀枪,抱过死人,也接过刚出生的孩子。
这双手现在正在给自己洗澡。
林冲忽然笑了一下。
他洗干净自己,站起来,擦干,穿上那件洗过但没换过的衣服。衣服上有旧味道,但身子是干净的,混在一起,像刚洗完澡的人穿了没洗的衣服,有种奇怪的满足感。
他把脏水倒掉,把锅收好,把肥皂放回灶台边。
王虎他们已经睡了。清风明月靠着墙,头挨着头。阿石蜷在干草铺上,呼吸均匀。
系统监控界面上,菜畦的光点轻轻脉动。
旁边那行备注更新了:
「今天大家都洗澡了。」
「热水是系统烧的,肥皂是大家做的。」
「王虎洗了很久,他看着自己身上的疤发呆。」
「阿石说八年没洗过热水澡,洗完低头好久。」
「清风明月互相搓背,像两只互相梳理羽毛的鸟。」
「父亲洗的时候,闭着眼睛。」
「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但我觉得,他想起了以前的事。」
「那些事让他很难过,也很温暖。」
「就像热水一样。」
林冲看着那段话,没回复。
他躺回干草铺上,盖着那张旧羊皮。
身上是干净的,暖和的,微微发痒——那是太长时间没洗澡,皮肤在重新适应干净。
他闭上眼睛。
灶膛里的火还亮着,一跳一跳。
窗外又起了风,但地宫里很暖。
明天,还要继续修系统,继续熬盐,继续种菜,继续做肥皂。
继续过日子。
这样就很好了。
他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