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三十,雪停了。
天还没亮,阿石就爬起来,蹲在灶台边数东西。
盐罐里的盐,还有小半罐。白菜缸里的菜,腌了二十多天,能吃了。肥皂剩十一块——用了五块,存着十一块。灯油兑了两回,还能点三个晚上。干蘑菇还有一小包,肉片剩最后三片。
他数了好几遍,越数越精神。
王虎被他吵醒,揉着眼坐起来:“大过年的,不睡觉数啥?”
“算账。”阿石说,“看看年夜饭能吃多好。”
王虎凑过来看,看着看着也精神了:“三片肉,够一人一片还有剩。”
“剩两片。”阿石纠正,“五个人,三片肉,一人一片不够,得切碎了放汤里。”
“那就切碎。”王虎咽了口唾沫,“肉味进了汤,比整片嚼着香。”
林冲也醒了。他躺在那儿听他们说话,嘴角动了动,没睁眼。
清风明月早就起来了,正在星门前打坐。今天是年三十,也是守门人一脉的祭祖日。玄苦不在了,他们替他祭。
祭品很简单:一碗清水,一炷香。香是明月用松针和柏叶晒干搓的,细得风一吹就灭。她点了三次才点着,青烟细细地往上飘。
清风跪在前面,低声念着守门人的祭文。林冲听不懂词,但听得懂调子——是那种很老的调子,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念完了,两人磕头,起来,把香插在墙缝里。
“师父,”明月轻声说,“过年了。”
地宫里安静了一会儿。
阿石忽然说:“咱们也得祭祭。”
“祭谁?”王虎问。
阿石想了想:“各人祭各人的。”
他从包袱里翻出三个小碗,摆成一排。第一碗放了一小撮米——那是最后一点存粮,今天要全煮了。第二碗放了一片菜叶——从棚子里刚摘的,还带着露水。第三碗放了一小块肥皂——最小的那块,指甲盖大。
他跪下来,对着三个碗磕了三个头。
“爹,娘,”他低声说,“孩儿在药铺当学徒的时候,天天盼着过年能吃顿好的。今年不在药铺了,在这地宫里,有肉吃,有菜吃,还有肥皂洗手。你们放心吧。”
说完,他站起来,把肥皂收回怀里。米和菜叶倒回锅里——不能浪费。
王虎看着他,没说话。然后他也走过去,从怀里掏出那件旧袄,铺在地上。
他没跪,就那么站着。
“大牛,”他说,“过年了。叔穿着你的袄子,暖和。你放心。”
就这两句,说完了。他把袄子收起来,叠好,放回包袱里。
清风明月对视一眼,没再说什么。他们的祭,已经祭过了。
林冲最后一个。
他走到墙边,面对着那堵石壁。石壁上有水珠渗出来,细细密密,在灯下闪着光。
他没摆碗,没点香,就那么站着。
站了很久。
他想起了母亲。想起了父亲。想起了那些年,一家三口围坐在一起吃年夜饭的样子。
菜不多,但够吃。肉只有几片,母亲都夹给他和父亲。父亲喝点酒,脸喝得红红的,话比平时多。母亲笑着听,偶尔插一句嘴。
那时候不觉得有什么。
现在想起来了,才知道有多好。
“爹,娘,”他轻声说,“儿子在呢。儿子活着。有人一起过年。”
就这五个字:有人一起过年。
他说完,站了一会儿,走回灶台边。
阿石已经把锅烧热了。三片肉切碎了扔进去,煸出油,滋啦啦响。白菜切了一大颗,扔进锅里翻炒。干蘑菇泡开了,切丝,也扔进去。最后加盐,加水,盖上锅盖炖。
香味慢慢飘出来,飘满整个地宫。
王虎蹲在锅边,眼睛盯着锅盖,喉结一动一动。阿石拿勺子搅了搅,他凑过去看,被热气熏得眯眼。
“急啥,多炖会儿入味。”阿石说。
“我闻闻还不行?”
清风明月也坐不住了,凑过来围着锅。五个人蹲成一圈,盯着那口咕嘟咕嘟冒泡的锅。
菜畦棚子里,那些白菜苗似乎也知道今天过年,叶片上的蓝光比平时亮了些。最大的那棵,叶心里冒出一个小小的花苞——不是菜花,是别的什么,从没见过的。
林冲站起来,走到棚子里看了看。
那花骨朵米粒大,淡青色,尖端有一点白。他伸手摸了摸,花苞微微发热,像有生命在里面跳动。
“它要开花了。”初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
“这个时候开花?”
“不是普通的花。”初说,“是种子——菜畦——用自己的能量催出来的。它在庆祝。”
庆祝过年。
林冲看着那个小花苞,忽然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