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大柱一家来了之后,地宫外头热闹起来了。
第二天一早,张铁就带着王虎、刘大柱上山砍树。陈二狗没去,他留在棚子里看路——这是他自己要求的,说看路比砍树要紧。林冲没拦他,只是让阿石按时给他送粥。
刘婶和秀儿负责做饭。两人在灶台边忙活,一个切菜一个添柴,配合得越来越好。石头被放在背篓里,搁在灶台旁边,刘婶家那个扎冲天辫的小丫头——她叫二丫——蹲在背篓边上,一会儿戳戳石头的手,一会儿摸摸他的脸。石头被她戳得直眨眼,但不哭,就那么看着她。
“你家这娃脾气好。”刘婶说。
秀儿笑了:“随他爹。他爹也这样,闷葫芦,打不还手骂不还口。”
刘婶也笑了:“闷葫芦好,踏实。”
刘大娘坐在柴房门口晒太阳。今天的太阳好,暖洋洋的,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她眯着眼,看着远处山坡上砍树的人影,又看看地宫门口进进出出的人,嘴里念叨着什么。
清风明月从她旁边经过,听见她念叨的是:“好,好,好。”
清风蹲下来问:“大娘,啥好?”
刘大娘睁开眼,看着他,说:“人多好。热闹好。活着好。”
清风点点头,站起来,和明月一起去河边搬石头。
新屋那边,张铁已经把地基画好了。三间屋,并排,门都朝南。刘大柱扛着木头过来,问:“要我干啥?”
张铁指着一根粗木头:“砍成两半,当柱子。”
刘大柱二话不说,抡起斧头就砍。他力气大,三下五除二就把一根大腿粗的木头劈成了两半。王虎在旁边看着,直咂嘴:“你这手艺,不当铁匠可惜了。”
刘大柱闷声说:“铁匠也得有力气。没力气,打不动铁。”
“那你以后还打铁吗?”
刘大柱愣了一下,放下斧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全是老茧,厚厚一层,是打了二十年铁留下的。
“想打。”他说,“但没家伙。”
王虎想了想,说:“家伙可以慢慢攒。你先帮着盖屋,盖完了,咱们想办法弄个铁匠铺。”
刘大柱看着他,眼睛里有光闪了一下。
“能行?”
“能行。”王虎拍着胸脯,“林爷有办法。”
中午,阿石把粥送到工地。一人一碗,稠稠的,里面菜叶放得足。刘大柱端着碗,蹲在刚挖好的地基边上,喝一口,看一眼那几根立起来的柱子。
喝完了,他把碗还给阿石,站起来,又去搬木头。
张铁喊他:“歇会儿再干。”
刘大柱摇摇头:“不累。”
张铁看着他,忽然笑了。
这人和他刚来的时候一样。怕自己没用,怕被赶走,拼命干活,想证明自己有用。
他想起自己刚来的时候,也是这样。
“行。”他说,“那咱一起干。”
下午,秀儿抱着石头来看工地。二丫跟在后面,手里攥着根狗尾巴草,一会儿戳石头一下,一会儿戳自己一下。
石头被她戳烦了,伸手抓那根狗尾巴草。二丫不给他,举得高高的。石头够不着,瘪嘴要哭。
秀儿笑了:“二丫,给他玩会儿。”
二丫把狗尾巴草递给石头。石头接过来,攥在手里,翻来覆去看,然后塞进嘴里。
“哎!”秀儿赶紧抢出来,“不能吃!”
石头瘪瘪嘴,这回真哭了。
二丫在旁边看着,忽然从地上捡起一根小木棍,递给石头。石头接过来,看了看,没往嘴里塞,就那么攥着,不哭了。
秀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倒会哄。”
二丫也笑了,两颗门牙缺了一颗,笑起来有个黑洞。
傍晚,三间屋的柱子都立起来了。张铁站在中间那间的地基上,转了一圈,说:“明天砌墙,后天架梁,大后天就能铺顶了。”
王虎算着:“那再过五天,就能住人了?”
张铁点头:“差不多。”
刘大柱站在旁边,看着那些柱子,忽然说:“真快。”
王虎笑了:“快点儿好。早点住进去,少挤一天。”
刘大柱点点头,没说话。
但他心里在算,再过五天,婆娘和娃就有自己的屋子了。
不是山洞,不是窝棚,是真正的屋子。
他忽然觉得,这辈子没白活。
天黑了,大家回到地宫。
阿石已经把晚饭做好了。还是粥,但今天粥里多了点东西——刘婶从包袱里翻出一小袋干枣,掰碎了扔进锅里。粥煮出来,甜甜的,香香的。
刘大娘喝了一口,眼睛亮了:“这是枣粥?”
刘婶点头:“去年秋天晒的,一直没舍得吃。”
刘大娘捧着碗,慢慢喝。喝了几口,她忽然说:“我小时候,我娘也煮枣粥。那时候穷,枣子金贵,一年就喝一回。”
大家都安静了。
刘大娘又说:“后来我娘没了,我就再没喝过。几十年了,今儿又喝着了。”
她抬起头,看着刘婶,看着秀儿,看着这些人,看着地宫里的灯。
“好。”她说,“好。”
林冲端着碗,蹲在她旁边,慢慢喝粥。
刘大娘忽然扭头看他:“你是头儿?”
林冲愣了一下,然后摇摇头:“不是头儿。就是……先来的。”
刘大娘点点头,又问:“你叫啥?”
“林冲。”
刘大娘念叨了两遍,记住了。然后她指着地宫里这些人:“他们都是你带来的?”
林冲想了想,说:“算是吧。有的是自己来的。”
“自己来的,为啥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