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那群不讲理的人讲道理,对他们来说并没有什么好处。
李宝瓶这时小手背在身后,学着齐先生的模样说道:“我曾经听齐先生说过,乡俗规矩,王朝律法,分别对应君子贤人,市井百姓,违禁坏人。”
“君子贤人,读书多了之后,懂了更多道理,但是要切记一点,就像我大哥所说的,道德一物,太高太虚了,终究是不能律人的,只能律己!故而立身需正,身正则名正,名正则言顺,言顺则事成。”
“除此之外,一旦独善其身了,若想兼济天下,教化百姓,大可以将自己的道德学问,像我们先生这样在学塾收弟子,传道授业。”
“一般的市井百姓,只需遵守乡俗规矩即可。”
“而王朝律法,专门针对违法乱纪,就是用来约束坏人的一条准绳,而且是最低的那根绳子,也是我们儒家礼仪里最低的规矩。”
林守一不知何时已经正襟危坐,皱眉道:“那是法家。”
李宝瓶面对三人,斩钉截铁道:“法必从儒来!”
李宝瓶一句话,掷地有声,眉眼清亮,半点不退。
林守一闻言,微微一怔。
他自幼读书,偏喜刑名法度,心中一向觉得,法家自有法家的路数,森严规矩,铁面无私,与儒家温文尔雅,讲学修身,终究不是一条道。
林守一沉吟片刻,缓缓开口:“礼法不同。儒在心,讲仁义,讲教化;法在外,讲奖惩,讲管束。各司其道,何以说法必从儒来?”
夜色落在密林之间,篝火噼啪作响,映得几人面容明明暗暗。
陈平安静静坐着,没有插话,只是看着两人,心里默默听着。他读书不多,却最懂道理,懂人心。
杨花坐在一旁,靠着一棵树,长剑横放膝上,不言不语,目光落在篝火里,听他们说话。
李槐更是一头雾水,只觉得两个人都好厉害,说的话绕来绕去,索性缩在一旁,啃着干粮,当作看戏。
唯有秦源,笑意浅浅,看着身旁的李宝瓶,任由她去说。
他想看看,齐静春教出来的孩子,心里到底装着怎样一番天地。
李宝瓶挺起胸膛,一双眸子,像盛着星光,一字一句,缓缓道来:“林守一,你只看见法,看不见法从何处生。”
“何为法?何为律?”
“若世上无人分辨善恶,无人懂得是非,无人心存恻隐,无人懂得取舍,那何来规矩,何来刑罚,何来一条条写在纸上,刻在鼎上的律法?”
李宝瓶顿了顿,学着平日里齐静春讲学的模样,小手轻轻一点。
“人心有仁,方知何为恶。人心有礼,方知何为乱。人心有道,方知何为偏。”
“是先有读书人,先有君子,先有立身端正之人,先懂了何为好,何为坏,何为该做,何为不该做,而后,才画出那条最低最低的线。”
“那条线,便是法。”
“所以,儒是根,法是枝。儒照人心,法制人身。”
“一个管里面,一个管外面。”
李宝瓶小手背在身后,看向林守一,认真道:“你说,法家无情。”
“可若无儒家之人坐在上头,若无一颗懂得慈悲,懂得分寸,懂得轻重的心,只凭冷冰冰一条一条律法,去捆人,去罚人,去杀人,那法,迟早变成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