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
死一般的静。
方才还哄闹不休的百人队,此刻全都僵在原地,脸色煞白如纸,眼珠子瞪得几乎要凸出来。
他们不是没见过血。
能在河西军里混成老兵油子的,谁手上没几条人命?
吐蕃人、突厥人、马匪、沙盗......他们亲手砍下的人头,垒起来能当凳子坐。
可那都是对敌人。
对自己人,尤其是对同为汉家子弟的袍泽,如此干脆利落,一言不合便斩首的,他们真是头一回见。
别说一群老兵油子了。
甚至就连不远处的李据,在哥舒翰出手时,都忍不住怔愣了一瞬,完全没料到哥舒翰会如此杀伐果断。
一旁的王平和宋铁鹰,更是瞪大双眼,眼中满脸难以置信。
满场皆惊,唯有哥舒翰提刀立马,刀尖犹在滴血。
血珠顺着血槽滴落,在雪地上砸出一个个暗红的小坑。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无杀人后的亢奋,也无丝毫悔意,只有一片冰冷的漠然。
随即,他缓缓收刀,冷声道:“牛节帅既然把你们调入本将麾下,那就是本将的兵。”
顿了顿,他提高音量:“现在,还有谁想要挑战军法?”
哥舒翰话音落下,满场依旧寂静,无人敢应声。
就连方才那几个嘀咕得最大声的,此刻也死死低下头,恨不得把脑袋塞进裤裆里。
更有人忍不住吞咽了口唾沫,喉结滚动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哥舒翰等了片刻,见无人敢再吭声,这才微微颔首。
随即,面无表情道:“既然没人有意见了,那就给你们半炷香时间重新列阵。半炷香后,凡有队形散乱者、交头接耳者、仪容不整者——斩!”
最后那个“斩”字,他说得轻描淡写。
可就是这么一个字,却吓得所有兵油子浑身一颤。
紧接着,一群兵油子便像是突然被抽了一鞭子的牲口,瞬间手忙脚乱地动了起来。
拽缰绳的,整衣甲的,拍打马匹的......每个人都开始忙碌。
方才还松松垮垮的队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齐整。
每一个人的动作,更是透着小心翼翼,生怕哪个细节出了错。
因为他们毫不怀疑,若他们再敢忤逆,哥舒翰的刀一定会落在他们脖子上。
后方,李琚端坐马上,静静地看着这一幕,半晌没有说话。
哥舒翰的动作太快了,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
他甚至没看清刀是怎么出去的,只看到寒光一闪,那颗头颅便飞了起来。
干净,利落,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殿......殿下......”
这时,王平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干涩道:“这......这也太......”
他太了半天,也没能说出下文。
“好狠的手段......不过,确实镇得住。”
一旁的宋铁鹰也是满脸难以置信,说话的同时,不禁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说罢,他转头与王平对视了一眼。
两人对视间,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震撼。
他们都是行伍出身,知道治军须严的道理。
可严到这种一言不合,就当众斩首,毫不容情的程度,即便在唐军中,也是极为罕见的。
尤其是,动手的是个胡将,杀的还是汉兵......
这其中牵扯的忌讳,太多了。
王平犹豫了一下,策马凑近李琚身侧,压低声音道:“殿下,哥舒翰此举虽能立威,可也极易激起兵变。这些兵油子现在是被吓住了,可心里必然不服,万一路上......”
“没有万一。”
这时,李琚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
王平一愣,有些诧异。
李据的目光依旧落在前方那个挺直如枪的背影上,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赞赏。
嘴上却道:“你可知,为何这些兵油子在河西军里混了这么多年,却始终只是兵油子?”
王平不明所以:“为何?”
“因为,他们太聪明了。”
李琚收回目光,语气淡淡道:“他们已经聪明到知道该怎么钻空子,怎么糊弄上官,怎么在军纪的缝隙里活得滋润。”
“寻常惩戒,他们早已不放在眼里。就算是挨了军棍,对他们而言,也就是养几天伤罢了,伤好了,照样我行我素。”
“他们甚至不怕撤职,反正撤了职还是兵,混日子而已。”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前方那些正在列队,动作僵硬却异常认真的老兵油子。
接着说道:“因此,唯有见血,他们才记得住谁是上官。”
王平仍有顾虑:“话是这么说,可这样一来,只怕难免有人心怀怨恨。”
李琚瞥了他一眼,反问道:“战场上,怨恨能杀人吗?”
王平又是一愣,随即若有所思:“有道理!”
李据淡淡补充道:“战场上,唯有刀枪才能杀人,让这些人现在怕他,总比临阵时不听号令,害死全队强。”
听见这话,王平顿时识趣的闭上了嘴巴,不再多言。
倒是一旁的宋铁鹰,忍不住蹙眉道:“可这样强压,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兵心不服,上了战场也是隐患。”
“没错!”
李琚点点头表示赞同,旋即缓声道:“所以接下来,就得看哥舒翰有没有真本事了。”
“杀人立威,只是第一步,能不能让这些兵从怕他变成服他,才是真正的考验。”
三人正说着,前方的队伍,也在哥舒翰的威压下重新列阵完毕。
哥舒翰打马在阵前来回巡视了两趟,确认无人再敢懈怠。
这才拨转马头,朝李琚这边驰来,马蹄声由远及近,最终在李琚马前三丈处停下。
看见哥舒翰过来,三人都默契的停下了话头,齐齐看向他。
迎上三人的眼神,哥舒翰不由得深吸口气。
随即翻身下马,单膝跪地,抱拳垂首:“末将哥舒翰,未经请示,擅自斩杀士卒,触犯军律,请殿下降罪!”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但额角却已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不是害怕,而是方才那一刀看似轻松,实则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和决心。
此刻跪在李琚面前,他才真正感觉到压力。
这位年轻的郡王殿下,会如何处置他?
是赞他果决,还是责他专横,是顺势将他收为己用,还是借机敲打,甚至夺他兵权?
哥舒翰不知道。
他只能低着头,等待着命运的裁决。
雪渐渐大了,雪花落在他沾血的肩甲上,很快化开,混着血水淌下。
时间一点点流逝,每一息都格外漫长。
终于,李琚听不出情绪的声音从上方传来:“起来说话。”
听见这话,哥舒翰顿时心头微松,却又不敢完全放松。
他应声而起,依旧垂着头,不敢直视李琚。
李据上下打量哥舒翰一眼,问道:“那人犯了哪条军律?”
哥舒翰闻言,赶忙沉声道:“回殿下,此人于行军途中酗酒滋事,顶撞上官,扰乱军心。按大唐军律第七十三条,当杖八十,若情节严重,屡教不改者......可斩。”
李据微微蹙眉,问道:“你觉得他情节严重?”
“是。”
哥舒翰抬起头,目光直视李琚:“此人非但自己酗酒,还煽动旁人,公然挑衅上官权威。若不严惩,军纪必溃。末将既然受命统领此队,便不能让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粥。”
李琚静静看着他,见他说得坦然,没有丝毫推诿或辩解,仿佛只是在陈述事实,不禁轻笑了一声。
随即,他忽然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哥舒翰,你知道牛节帅为何把你拨给本王吗?”
“这.......”
哥舒翰一怔,眼中浮现几分茫然,随即诚实地摇头道:“末将不知。”
“因为你不受待见。”
李琚没有任何废话,直言道:“你是胡人,却想在汉军里出头,你有本事,却不懂逢迎,反因性子刚烈,屡次与同僚冲突。说白了,你这样的人,在河西军里是异类,是麻烦。”
李据这话一出,哥舒翰顿时脸色发白,忍不住踉跄着后退了一步。
“我.......”
他张了张嘴,似是想为自己辩解。
李琚却话锋一转道:“但是,本王要的就是麻烦。”
说着,他策马往前走了两步,走到哥舒翰面前,居高临下道:
“一支全是乖顺绵羊的队伍,打不了硬仗。一支全是兵油子的队伍,更是废物。本王需要的是狼,是能撕咬、能搏杀、能听令而行却又保留野性的狼。”
哥舒翰仰着头,神请愕然地望着李据,一时间有些跟不上李据的思路。
这些,和他不受待见,和他整顿军纪,有什么关联吗?
李据像是看穿了他的疑惑,不再打机锋,笑着问道:
“哥舒翰,尔父是突厥酋长,尔母是于阗王女,尔虽是异族,身上却同时流着两大王族之血脉,身份尊贵。我且问你,你甘心于现在的处境吗?”
“我.......”
李据这话一出,哥舒翰的胸腔顿时剧烈起伏了一下,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
他听懂了李琚的意思。
这位殿下非但没有怪罪他,反而愿意给他机会,给他信任,给他一个真正施展抱负的舞台。
不过,这一切的前提是,他必须要展现出与自己野心相符的本事。
他心中情绪翻涌起来,仿佛站在了人生的十字路口。
片刻后,终是壮志难酬的不甘取代的一切。
他内心坚定起来,再次直视李据,咬牙道:“还请殿下给末将十天时间,十天之内,末将定然证明自己。”
望着哥舒翰突然坚定起来的表情,李据脸上再次展露笑颜。
“好。”
他点点头应了声好,随即重复道:“我还是那句话,十天之后,本王要看到一支不一样的队伍。”
“至于今日之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前方列开阵势的兵油子,缓缓道:“杀人立威虽然容易,却永远只能呈一时之快。能让这些兵油子从怕你变成服你,从不得不听令变成心甘情愿为你效死,那才是真本事。”
听见这话,哥舒翰又是浑身一震。
这番话看似平淡,却字字戳中要害。
是啊,杀人容易,可杀完之后呢?
靠恐惧维持的权威,就像沙上筑塔,一推就倒,只有真正收服人心,才能让这支队伍脱胎换骨。
“末将......明白了。”
他深吸口气,郑重抱拳。
“明白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