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舒翰站起身,目光已截然不同。
他望向那片沙海,又看向正在操练的人马,沉声道:“殿下,既然定了,便须早作安排。这一千三百余人,成分复杂,沙匪居多,若全数留给末将,初期恐难驾驭。末将请殿下准许末将,从河西老卒与宋兄麾下护卫中挑选五十名骨干,充作队正,旅帅,以稳军心,严军纪。”
“可以,你还有什么条件,一并说出来吧!”
李琚点点头,毫不犹豫的应下了哥舒翰的要求。
他不怕哥舒翰有条件,有条件,才能说明他对此事的上心。
哥舒翰沉吟一瞬,接着说道:“粮草三月之期,末将记下了。但大漠无常,意外频发,殿下抵达龟兹后,还请尽早设法。此外,兵器甲胄,尤其是弓弩箭矢,损耗极大,也需补充。”
“这些事情,我会想办法。”
李琚承诺道:“龟兹乃安西重镇,匠作之能,远胜大漠。待我站稳,必为你筹措。”
哥舒翰点点头,继续说道:“此外,还有联络之法,也极为重要,大漠茫茫,信使往来极易暴露。末将以为,可约定几处隐秘水源或废墟作为联络点,定期留讯。若有急事,可派人扮作商旅或牧民,前往龟兹寻访。”
“可。”
李琚闻言,只略一思索,便再次应下:“具体地点,你与宋校尉商议定下。另外,陈三及其麾下哨探精锐也留给你。他们擅长潜行匿踪,刺探消息,于你在大漠行事,大有裨益。”
哥舒翰闻言,顿时眼中一亮,赶忙点头:“如此最好,有他们在,耳目便灵通许多。”
大事议定,气氛稍稍松缓。
宋铁鹰这才敢凑上来,对哥舒翰咧嘴笑道:“哥舒老哥,这下你可真是重任在肩了。放心,我麾下的人手,随便你挑,绝对都是好手,镇得住场子。”
听见这话,哥舒翰脸上难得露出一丝笑意,抱拳道:“有劳宋校尉。”
李琚见状,也不再耽搁,当即下令全军停止操练,集结听令。
沙地上,一千三百余人黑压压站成一片。
新收编的沙匪们大多面带惴惴之色,不知接下来命运如何。
河西老卒和与宋铁鹰麾下的百骑精锐则肃立无声,纪律严明。
李琚登上一处高耸土台,目光扫过全场。
他没有废话,直接高声宣布道:“自今日起,尔等分为两部。一部,随我继续西行,前往龟兹。另一部,将由哥舒翰将军统领,留守大漠,继续清剿沙匪,护卫商路。”
此言一出,底下顿时一阵骚动。
沙匪们面面相觑,不少人眼中更是露出恐慌之色。
他们最怕的,就是被拆散,被清算。
李琚将众人反应尽收眼底,继续道:“留守大漠者,皆为大唐戍边之军,以往罪责,一概不究。但自今日起,须严守军法,勤加操练。有功者赏,有过者罚,临阵脱逃,抗命不遵者——斩!”
“现在,做出你们的选择,愿随哥舒将军留守者,出列站于右侧,愿随本王西行者,站于左侧。”
听见李琚的命令,人群犹豫片刻,便开始移动。
出乎李琚意料的是,站到右侧愿留守大漠的,竟超过九百人。
其中大半是沙匪出身,也有部分河西老卒主动站出。
他略一思索,便明白了原因。
对这些沙匪而言,大漠是他们熟悉的“家”,留在沙海,虽然纪律严苛,但至少环境熟悉,且李琚承诺不究前罪。
而随行西去,进入完全陌生的安西军控制区,前途未卜,反而更令他们恐惧。
至于那些河西老卒,多半是冲着哥舒翰这些日子展现出的悍勇和治军能力。
觉得跟着他,或许更有搏杀立功的机会。
李琚见状,顿时满意地点点头,这倒省了他一番甄别筛选的功夫。
于是,他不再多言,将主场让给了哥舒翰。
哥舒翰也不废话,径直点了五十名河西老卒和宋铁鹰麾下骨干,编入留守队伍,充作基层军官。
宋铁鹰则上前,从愿意随李琚西行的人中,挑选出了两百名相对精悍,背景相对简单的人,作为李琚接下来的亲军。
其余约两百人,则负责押运大部分缴获的物资财货,随大队西行。
很快,队伍一分为二。
一支留在原地等待边令城的队伍赶上来,另一支,则深入大漠,寻找新的栖息地。
李琚再次将哥舒翰唤至身前,郑重道:“如此,哥舒将军,这大漠便交给你了。”
哥舒翰重重点头:“殿下放心,末将必不负所托。”
李琚不再多言,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自去。
哥舒翰也不再多言,转身回到队伍之中。
目光扫过眼前虽仍旧有些杂乱,却已隐隐有了森然之气的队伍后,他猛地拔出腰间横刀,刀锋直指苍穹:
“全军听令,随我兵发西北,三个月内,我要这万里沙海,尽归我等!”
“吼,得令!”
千余人齐声应和,声震四野。
哥舒翰不再犹豫,当先调转马头,如离弦之箭一般射向大漠深处。
余下之人见状,亦是纵马而出,踏起阵阵烟尘。
沙丘之上,李琚孑然独立,身影在逐渐西斜的日光下拉得很长。
他静静凝望着那支队伍消失在苍茫天际线。
更远处,大漠苍黄,天地辽阔。
这一别,不知何时能再相见。
也不知再见之时,会是何等光景?
良久,李琚收回目光,走下沙丘,下令道:“扎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