顿了顿,他接着说道:“殿下若信,还请立刻随小人出城一见。”
听见这话,李瑶的脑子顿时飞速权衡起来。
尽管此人虽说得有鼻子有眼的,可他仍旧无法确定对方所言的真伪。
而且,这深更半夜的,随一不明身份的潜行者出城,去见一个叛变的刺客......风险也不是一般大!
不过,李琚的信物,也做不了假!
再者,若那周隐和那些证据是真的......那便极可能成为打破当前朝局僵局,甚至反败为胜的关键。
因此,不论此事是真是假,他或许都该去看一看。
毕竟,对方既然有能力潜入王府,那就有能力取走他的性命,没必要绕这么个大弯子。
思及此,他不再犹豫,果断将短刃贴身藏好,将那枚玉佩仔细收起,随即对着黑影道:“带路!”
黑影点头,无声地推开后窗,示意李瑶跟上。
两人身手矫健地翻出窗外,融入王府后花园的阴影中。
黑影似乎对鄂王府的布局异常熟悉,总能避开巡夜护卫的视线和灯笼的光晕。
领着李瑶七拐八绕后,便来到了一处靠近府邸最外围院墙的偏僻假山前。
随后,黑影在假山底部摸索片刻,竟轻轻移开了几块看似固定的石块,露出了一个狭窄的,黑黢黢的洞口。
“此密道可通城外荒滩,乃是早年营造坊市时预留,知晓者极少,殿下请跟紧。”
黑影低语一声,率先钻入。
看着那条通道,李瑶愕然至极,他竟不知自己府中还有这样一条隐秘出口?
但此刻,他也来不及细想,只能矮身跟了进去。
通道起初极为狭隘,需匍匐前进一段,之后才渐可弯腰行走。
黑影拿着火折子,勉强照亮前方尺许。
李瑶紧跟其后,心中对八弟的布置更是惊异且感佩,不知他是如何掌握这条连自己都不知道的王府秘道,又安排了这样的人物在长安?
不过,他也没有多问。
毕竟,他自己,同样有一些不为人知的秘密。
两人沉默着,在仿佛无尽的黑暗中穿行了约莫大半个时辰,总算来到出口。
出口是城外渭水支流旁一片茂密芦苇荡中的隐蔽洞口,若非有人带领,绝难发现。
李瑶钻出地面,只见夜风凛冽,星河低垂,远处长安城墙的轮廓在夜色中巍然矗立。
黑影则是站在黑暗中辨别了一下方向,这才低声道:“不远了,殿下请跟紧。”
“好!”
李瑶应了声好,继续跟着他在荒草滩涂中疾行。
约莫一炷香后,两人来到了一处看起来极为寻常的农家院落。
黑影上前,以特定的节奏和轻重,叩响了看似破旧的木门。
片刻后,木门悄无声息地打开一条缝,里面的人警惕地向外看了看,确认没有第三人后,才放他们进去。
院内只有正房亮着灯,昏黄的灯光下,坐着一个风尘仆仆,面容憔悴却眼神复杂的男子。
男子约莫三十余岁,穿着普通的麻布衣裳,手边放着一个半旧的青布包袱,正是刚刚从西域回到长安的周隐。
见到李瑶进来,周隐立刻起身,目光快速扫过李瑶的衣着气度,又看向引路的黑影。
直到黑影微微颔首,他才上前一步,躬身行礼,声音沙哑而清晰,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平静:“罪人周隐,拜见鄂王殿下。”
李瑶停下脚步,目光如电,扫过周隐,又扫过屋内其他几人,最后落在那个青布包袱上。
随即,他沉声问道:“你就是周隐?从西域来的?是八弟让你来的?”
“是。”
周隐保持躬身姿势,答得干脆:“罪人奉恒山郡王殿下之命,携重要物证与戴罪之身,回长安向太子殿下,鄂王殿下陈情告罪,并揭露武惠妃与李林甫勾结,屡次谋害皇嗣之罪行。”
听见这话,李瑶顿时心中稍定,再次问道:“罪证何在?”
周隐闻言,赶忙直起身,解开案几上青布包袱,沉声道:“回殿下,罪证在此,此中有密信,私印,及一份暗桩名单,详情则在罪人亲笔供状之中。”
周隐这话一出,李瑶顿时心跳加速。
不过,他并未表现在脸上,而是径直看向包袱里的东西。
东西很简单,几封泛黄信件,一枚小巧玉印,一卷绢帛,以及一叠写满字的纸。
他缓步上前,先拿起那卷绢帛展开。
但只看了一眼,他的脸色便瞬间变得铁青。
那密密麻麻的名字,官职,何时被拉拢,把柄何在......简直触目惊心。
他又迅速拿起一封信,借着灯光浏览,看信上的字迹、内容、落款......
只是越是细看,他心中的震惊与怒火便越是炽烈,握信的手都因用力而微微颤抖。
竟然......如此肆无忌惮,如此周密狠毒。
他强抑着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怒意,看向周隐,目光如刀:“这些......都是真的?你为何背叛惠妃?又为要为八弟效力?”
听见李瑶一连三问,周隐脸上顿时露出苦涩与决然交织的神情。
随即,他暗叹口气,将李琚是如何擒获他,如何告知其叔父周德被贬掖庭局的处境,又如何给他指出戴罪立功之路的过程简要陈述了一遍。
语毕,他颓然道:“不瞒殿下,罪人已是弃子,回长安亦是死路。郡王殿下给了一条或许能活,或许能保叔父一线生机的路,罪人别无选择。”
“至于真伪......物证在此,供状在此,殿下与太子明鉴万里,自有分辨。郡王殿下亦言,名单中部分人名,在龟兹已有印证。”
李瑶闻言,眸色顿时深邃起来,下意识转向引他来的黑影,问道:“他说的,是真的吗?”
黑影沉默地点了点头,补充道:“郡王殿下审讯周隐多日,已核实了诸多细节。”
听见黑影确定,李瑶不由得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清明与决断的锐光。
此刻,他基本上已经确定了此事是真的。
只是,他万万想不到,八弟在西域竟能做到这种程度。
不仅能够自保,现在更是抓住了对手如此致命的把柄,并成功策反关键人物,将这份足以掀翻棋盘的证据,跨越万里,送到了他们手中!
时机太对了。
也太是时候了。
如今朝堂之上,因着牛仙客入政事堂一事,东宫已是压力日增,惠妃一系更是气焰嚣张。
若能以此为契机,反守为攻,直指惠妃与李林甫谋害皇子、窥探禁宫、结党营私之罪......
他都不敢想,将会在朝堂掀起一场怎样的地震?
心思电转间,他已有了决断。
当即再度看向周隐,缓和了语气道:“周隐,你一路艰辛,冒死携证而归,不论过往,此功不小。”
周隐闻言,赶忙再度躬身道:“罪人不敢贪功,只盼将功折罪。”
李瑶点点头,再次长出口气,缓声道:“至于你所携之物,关乎国本朝局,本王需即刻带回长安,面呈太子。你便在此安心住上一日,待本王与太子确定罪证真伪后,再为你安排住所。此外,你叔父之事......若一切属实,太子兄长仁厚,也自会设法周旋,你不必担忧。”
周隐闻言,赶忙再次深深一揖,哽咽道:“罪人多谢殿下!”
李瑶点点头,不再多言。
将信件、名单、供状等所有证据小心收好贴身放置后,转头看向黑影问道:“这位义士,可否劳你再送本王回府?”
黑影颔首:“殿下言重了,请随我来。”
李瑶点点头,又对屋内另外两名看守的汉子沉声道:“还请几位严守此地,在太子殿下与本王的明确指令到达前,绝不可走漏半点风声!”
两名汉子肃然抱拳,低声道:“还请殿下放心!”
李瑶不再多说,毅然转身,随黑影重新没入门外黑暗之中。
不多时,二人便重返那条阴冷潮湿的密道,只是李瑶的心境,与来时已截然不同。
怀中的证据沉甸甸地压着,却仿佛是一团火,在他胸中燃烧,驱散了所有迷茫与压抑。
若这些证据都是真的话,那接下来,便到了他们反击的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