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琚这话一出，杜望脸上便顿时露出一幅果然如此的表情。

随即，伸手做出一个请的姿势道：“殿下请讲。”

李琚见状，也不再废话，直接开门见山道：“将军当知，开府事杂，本就千头万绪，难以厘清，本王眼下，更是尤缺熟悉西域地理民情，通晓军务文书之人。”

“而本王在疏勒这些时日，见封常清封参军处事缜密，对西域山川隘口如数家珍，实是难得之才，心中便起了借调的心思。本王今日此来，除却辞行之外，便是想问问将军可否割爱，将封参军借给本王一段时日？”

听见李琚毫不避讳地道出了借调封常清之事，杜望眼中顿时浮现一抹了然。

但嘴上仍是语气淡淡道：“殿下的难处，末将自然理解，那封参军......也确有过人之处。只是......其人性子孤僻，不善交际，恐......难当大任，若是到了殿下手下闹出些祸事，末将可就万死难赎其罪了。”

“将军言重了。”

李琚闻言，却是笑容诚恳地摇头道：“有道是人才如璞玉，需琢乃成。至于祸事......本王以为，一个小小的参军，应还不至于闯出什么本王都兜不了底的祸事。”

李琚这话一出，厅中顿时陷入了静默。

杜望眸色深沉，沉吟不语，只静静打量着李琚脸上强大的自信之色。

李琚也不多言，脸上依旧保持着和煦的笑容。

关键时候，边令诚适时地接话道：“杜将军，此事监军院或可斡旋。按制，监军有‘参调’之权，若以‘协理龟兹边务’为由行文，暂调封参军数月，想来应与规制无碍。”

杜望闻声看向边令诚，眸子不禁微微眯起。

半晌后，冷不丁笑了一下，皮笑肉不笑道：“边监军倒是思虑周全。”

边令诚则依旧笑容可掬，含笑反问道：“为国分忧，为边务尽心，也是咱家这个监军的本分，不是吗？”

杜望闻言，不由得怔了证，随即颔首笑道：“倒也是。”

边令城呵呵一笑，也不再说话。

反正意思到位了就行，有些事情，也没必要说透，不然就没什么意思了。

而杜望沉吟片刻，则是将目光重新移向李琚，缓缓道：“封参军不过一介镇将府文吏，殿下想要调走，末将自是无有不允之理。只是.......”

他话锋一转，幽幽道：“殿下既来疏勒一趟，总不能只带走一个文吏吧？”

“嗯？”

听见这话，李琚顿时又是一愣。

听杜望这意思，是觉得他只要封常清，要少了，还应该多要一些？

一旁的边令城，表情也是有些古怪起来，像是有些不能理解杜望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两人皆有些惊疑不定地看向杜望，却见杜望依旧是一脸平静，仿佛方才的言语只是随口一说。

李琚抿了抿唇，想了想，还是问道：“不知将军此言何意？”

杜望缄默一瞬，忽然问道：“殿下既然想借调封常清，那封常清与高仙芝乃是搭档之事，想来也是清楚的吧？”

李琚闻言，第三次愣住。

紧接着，心里便瞬间生出了一股近乎荒诞的猜测，他忍不住咽了口口水。

随即，强忍惊喜，声音干涩道：“杜将军的意思是？”

“殿下何必明知故问.”

杜望摇摇头，语气平静道：“殿下当知，高仙芝在疏勒这些年，其实战功不小，却因出身之故，始终难有更大作为。而末将.......外人都道末将处事公允，却不知末将也有许多难以言说的难处......是以.....”

话说到一半，他便住了嘴，眼中浮现一抹黯然。

李琚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眼中的黯然，心中也瞬间坚定了自己的猜测。

果然，下一秒，他便听得杜望语气低沉道：“末将以为，若殿下能给高仙芝一个施展的舞台......于他、于殿下、于安西边务，或许......皆是好事。”

李琚固然心中早有预料，可听见杜望如此直接，仍是忍不住瞬间惊得瞪大眼睛。

一旁的边令城更是满脸愕然，完全没想到，杜望竟然会主动将高仙芝往外推。

一时间，两人皆不由得面面相觑。

而杜望将两人的表情尽收眼底，嘴角则是忍不住泛起一丝苦涩。

随后忍不住自嘲一笑道：“殿下与边监军，可是觉得有些出乎预料？”

李琚和边令城回神，看着杜望眼中无奈之色，心情也不禁有些复杂。

毕竟，两人都不是蠢人。

杜望今日虽然没有把话说明，但言语中透露出来的东西，已经足够两人搞清楚军中所有的隐秘。

李琚沉默片刻，忽然朝杜望拱手道：“将军胸襟，实令人钦佩。”

杜望再也维持不住表面的平静，一脸自嘲道：“殿下羞煞末将了，不过是无能之人的无能之选罢了。”

杜望这话一出，镇将府正厅内，顿时寂然。

李琚看着眼前这位鬓角已染霜色的边军宿将，第一次在其刚硬的外表下，窥见了某种沉重的无奈。

边令诚也收起了惯常的圆滑笑容，默然垂手而立。

良久，李琚缓缓起身，朝杜望郑重一揖：“将军此言，琚不敢苟同。将军坐镇疏勒，威震吐蕃，保一方安宁，何来‘无能’之说？至于高副使之事......将军今日能如此坦荡，于琚而言，非但不是无能，反倒是大胸襟，大担当。琚，感佩于心。”

杜望闻言，心情不由得更加复杂，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随即，他摆了摆手，一脸疲惫道：“殿下不必宽慰末将。末将戍边多年，深知有些事情.......非人力可强为。”

说着，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校场方向，背对着李琚道：“高仙芝是柄利剑，在疏勒，剑鞘太紧，难免锈蚀。殿下若能给他更广阔的天地，让他锋芒尽展，便是成全了他。”

话说到这份上，已是明明白白的放行。

李琚与边令诚对视一眼，也不禁叹了口气，随后齐齐拱手：“多谢将军成全。”

杜望点点头，没再说话。

李琚和边令城也不多言，只是转身就此告辞。

两人联袂走出镇将府，只觉得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

边令诚眯着眼，回头望了望那肃穆的府门，忍不住压低声音叹道：“真没想到，杜望竟是这般态度......倒是衬得咱们先前那些算计，显得有些小家子气了。”

李琚漫步在疏勒城粗粝的街道上，亦是忍不住感慨：“他非是不爱才，只是这军中积弊，盘根错节，即便他身为一镇守将，有时也不得不妥协。此番能将高仙芝推出来，于他而言，恐怕亦是挣扎后的解脱。”

“殿下说的是。”

边令诚点头，随即又露出笑容：“无论如何，这对咱们而言，总归是天大的好事。”

“确是意外之喜。”

李琚嘴角微扬，但随即又道：“不过，杜望越是如此，咱们越不能怠慢。高仙芝的调令，你需用心拟写，言辞务必恳切恭敬，莫要让杜将军觉得咱们是趁火打劫，轻慢了他。”

“殿下放心，奴婢省得。”

边令诚正色应下，李琚点点头，也不再多言，只背着手朝驿馆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