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光弼听到这里，已经彻底说不出话来了。

他只觉得自己仿佛被人当头泼了一盆冰水，从头凉到脚，却又有一股莫名的热流在胸腔里涌动。

那是惊骇，也是兴奋。

惊骇于这龟兹城中暗藏的玄机，兴奋于自己似乎窥见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子仪兄......”

良久，他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涩声道：“你与我说这些，可是早就看出了那位殿下的不凡之处，可是已经打定了主意，要留在西域，辅佐殿下？”

这话问得直白，直白得近乎鲁莽。

可此时此刻，他也顾不得那些弯弯绕绕了。

而郭子仪闻言，却并未直接回答，只答非所问道：“在回答这个问题之前，你可否先告诉我，你此番来西域，心中到底是怎么打算的？”

李光弼闻言，不由得一怔。

他没想到郭子仪会突然问这个。

可迎着郭子仪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他也没法隐瞒。

只得如实道：“实不相瞒，来之前，我其实没抱太大指望。”

他顿了顿，苦笑道：“子仪兄应该也知道，长安城里那些关于殿下的传闻，不是什么好话。什么与寿王争风吃醋，什么当街殴斗，什么被发配边关......桩桩件件，都像是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纨绔皇子。”

“所以我想着，此番来西域，就当是应付差事了。待过上些时日，便寻个由头回去复命。”

郭子仪听见这话，眼中顿时浮现一抹果然如此的神情，

随即轻轻颔首，笑道：“其实一开始，我也是这么想的。可如今嘛......”

他说着，嘴角浮现一丝淡淡的笑意：“我倒是对这位殿下，生出了几分好奇。想看看，他究竟能走到哪一步。”

李光弼闻言，不由得又是一愣。

随即眉头微皱，不解道：“可如子仪兄所言，这位殿下在西域做的事情，分明都是杀头的事情。不论是与边监军这等内侍过从甚密，还是私自招揽将领，经营产业，哪一件都是犯忌讳的事，这要是传回长安......”

他说着，声音愈发压低，几乎微不可闻。

郭子仪听完他的担忧，却是不置可否，甚至还有心情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

随后，他才看向李光弼，笑着摇头道：“光弼兄此言，不无道理，可古往今来，名利场中，谁又不是将脑袋别在裤腰带上？”

他的声音很轻，却仿佛带着某种穿透力，直直撞进李光弼心里。

“那位殿下在西域做的，确实是犯忌讳的事情。可你有没有想过，他身后站着的是谁？”

李光弼目光一闪，接话道：“太子殿下？”

“不错。”

郭子仪点头，继续道：“太子殿下虽屡遭打压，却在储位上稳坐了二十年。二十年里，多少风浪，多少明枪暗箭，可太子殿下愣是挺过来了。这样的人，难道真如表面上那般摇摇欲坠？”

李光弼第三次愣住，但紧接着，便沉思起来。

因为他不得不承认，郭子仪的话，说得很有道理。

跟着李琚，最起码起点便高很多，毕竟李琚再怎么不受宠，那也是圣人亲子，并且与太子亲如兄弟。

而他们自己闯，还得找靠山不说，靠山还不一定有太子硬。

别看太子现在看起来像是摇摇欲坠，可就是这样摇摇欲坠的状态，太子却愣是挺了二十年。

在没有强大的母族，没有帝王的宠爱的情况下，还能稳坐东宫之位二十年，并且还能取得以张九龄为首的一票清流的支持。

要说太子没有一点手腕，那肯定是不可能的。

郭子仪见他愣住，则继续开口道：“退一万步说，咱们就算回去长安，难道就能在那名利场中所向披靡了？”

他轻轻摇头，语气里带了几分自嘲：“长安城里，世家子弟如过江之鲫，名门之后车载斗量。你我算什么？一个是白身，一个是胡裔，便是再有本事，没有靠山，没有门路，想在长安出头，谈何容易？”

“可若跟着那位殿下呢？”

他说着，目光灼灼地看向李光弼：“他再不受宠，那也是圣人亲子。他与太子殿下手足情深，这是阖宫皆知的事。咱们跟着他，起点便高了一大截。”

“日后他何太子若能成事，咱们自然水涨船高，他若不能成事......”

他顿了顿，嘴角浮现一丝莫名的笑意：“那也不过是换个地方继续蹉跎罢了，总归，比在长安城里蹉跎一辈子，要好得多。”

李光弼听到这里，心中已是翻江倒海。

他不得不承认，郭子仪的话，句句都说到了他心坎里。

他出身将门，自幼熟读兵书，一身本事，难道就甘心在长安城里混吃等死？

他自然不甘心。

可若是没有机会，再不甘心又能如何？

如今，机会就摆在眼前。

虽说这条路风险极大，可正如郭子仪所言，名利场中，谁不是将脑袋别在裤腰带上？

而就在他心思电转间，郭子仪也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

当即压低声音补充道：“而且，最重要的是，圣人，已过天命之年。”

这话一出，李光弼顿时心头一颤。

他猛地抬眼，看向郭子仪，眼中满是惊骇。

郭子仪却只是静静地望着他，那目光平静如水，却又深邃如渊。

“郭兄，你......”

李光弼的声音都有些发颤了，郭子仪却没有接话，只是再次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那手势极轻，极快，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李光弼见状，立刻闭上了嘴巴。

可他的心跳，却砰砰地跳个不停，几乎要跳出嗓子眼。

是啊，圣人已过天命之年。

虽说圣体康健，虽说龙体无恙，可天命之年，毕竟是天命之年。

人，总是会老的，而太子，正当盛年。

这些事情，大家心里都清楚，可谁也不敢说出口。

因为这是最大的忌讳，是绝对不能触碰的禁区。

可郭子仪今日，却用这种方式，暗示了他，李光弼只觉得自己仿佛被人当头泼了一盆冰水，又仿佛被人扔进了一团烈火。

那种冷热交加的感觉，让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良久，良久。

他终于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声音沙哑道：“也罢。”

说着，他抬眼看向郭子仪，目光里有惊骇，有犹疑，更多的，却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然。

“正所谓富贵险中求，既然回去也无事，倒不如先留在西域看看再说。”

郭子仪闻言，嘴角终于浮现一丝由衷的笑意。

他端起酒杯，朝李光弼示意，李光弼也端起酒杯，与他轻轻一碰。

两只青瓷酒杯相触，发出一声轻响，那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微不可闻。

可在这寂静的房中，却仿佛惊雷一般，在两人心头炸响。

二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窗外，蝉鸣依旧。

盛夏的午后，阳光透过槐树的枝叶，在地上洒下一片斑驳的光影。

没有人知道，就在这小小的房间里，一场改变两人命运的对话，悄然落下了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