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嘴角浮现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倒是不多见。”

这话说得平淡，可听在夫蒙灵察耳中，却还是像一根刺，不轻不重地扎了他一下。

他微微蹙起眉头，问道：“殿下到底想说什么？”

李琚闻言，不由得微微一笑。

却依旧没有回答，而是接着说道：“小王听闻，将军当年在拔换城一战，以三千兵马大破吐蕃五千精锐。那一战，将军身先士卒，被流矢射中左肩，仍裹伤奋战，直至敌溃。”

“还有乌孙山剿匪，将军亲率八百轻骑，深入不毛，追击三百里，将盘踞多年的马匪连根拔起。”

“此外，还有碎叶城之战，将军曾以一己之力，震慑突骑施三部，保住了丝路西段整整一年的太平。那一战，将军不费一兵一卒，只凭一封信、一面旗，便让那些虎视眈眈的部族首领望而却步。”

他一桩一桩地说着，语气平静，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些无关紧要的事实。

可夫蒙灵察听着听着，手却不由得收紧了几分。

这些事，他自己都快忘了。

可李琚却记得。

每一桩，每一件，都记得清清楚楚。

“小王说这些，没有别的意思。”

李琚看着他，目光依旧平静：“只是有些感慨。将军这样的人，若是在太宗朝，怕是早就封侯拜相了。可如今......”

他摇了摇头，没有继续说下去。

话说到这份上，已经足够了。

再多说，反倒落了下乘。

而夫蒙灵察听着这些话，却是再一次陷入了沉默，良久没有说话。

他知道李琚在说什么，也知道李琚想说什么。

那些话，李琚没有说出口，可字字句句，都戳在他心口上。

八年。

他在西域八年，立下多少战功，流过多少血汗，他自己都记不清了。

可正都护的位置，始终与他无缘。

他心中，自然也是有气，有不甘，有委屈的。

但宦海沉浮多年，早已练就他泰山崩而面不改色的本领，所以，他依旧只是沉默着。

不动声色，仿佛李琚方才那番话，对他毫无影响。

而李琚将他的反应看在眼里，心中也不禁暗暗点头。

这老狐狸，果然沉得住气。

换作旁人，此刻怕是早已按捺不住，要么愤而反驳，要么顺势诉苦。

可夫蒙灵察没有。

他就这么沉默着，把所有情绪都压在心底，面上不露分毫。

这份城府，这份定力，确实不是常人能比的。

不过，李琚也不急。

他今日来，本来就没指望三言两语就能说服夫蒙灵察。

这局棋，他布了整整一年，不差这一时半刻。

于是，他也不催，只是端起茶汤，又抿了一口。

厅中寂静无声，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蝉鸣。

良久，夫蒙灵察终于开口了。

他没有接李琚方才的话茬，只是抬起眼，看向李琚。

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几分试探，沉声问道：“殿下今日来，就是为了跟老夫说这些？”

这话问得巧妙，既没有否认李琚方才那番话的分量。

也没有表露出任何倾向，只是把球又踢了回来。

李琚闻言，却是不由得笑了，这老狐狸，果然不好对付。

不过，他也不恼。

只是放下茶汤，迎着夫蒙灵察的目光，坦然道：“自然不只是为了说这些。”

夫蒙灵察目光一闪，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等着。

李琚也不绕弯子，直言道：“小王方才说的那些，将军心里应该比小王更清楚。将军在西域八年，功劳苦劳，有目共睹。可八年过去，将军还是副都护，正都护的位置，却始终空悬着。”

“将军有没有想过，这是为什么？”

听见李琚这番直白得近乎尖锐的话语，夫蒙灵察不由得眯了眯双眼。

随即缓缓摇头，声音有些沙哑：“老夫愚钝，还请殿下明示。”

李琚看着他，一字一顿道：“很简单，因为将军在朝中，没有靠山。”

李琚这话一出，夫蒙灵察顿时瞳孔微缩，却也没有反驳。

因为李琚说的是事实。

他能在西域屹立八年而不倒，靠的就是自己孤臣，忠臣的形象，不结党，不营私，只做事，不说话。

可孤臣有孤臣的好处，也有孤臣的坏处。

好处是，圣人放心，不用担心他拥兵自重，坏处是，没人替你说话，升迁无门。

李琚见他已然变了脸色，面上也不禁浮现几分笑容。

随即，接着开口道：“将军是聪明人，应该知道，这朝堂之上，从来都是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将军在西域八年，功劳苦劳摆在那里，若有人肯替将军说句话，正都护的位置，只怕早就到手了。可偏偏，没人替将军说话。”

“而将军这些年，应该也看明白了，靠着自己苦熬，是熬不出头的。将军需要的，是有人能替将军说话，是有人能在关键时刻，拉将军一把。”

夫蒙灵察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他抬眼看向李琚，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几分复杂，沉声道：“所以，殿下的意思，是想要老夫......投效殿下？”

这话问得直白，却也问到了点子上。

李琚迎着那目光，却是毫不避讳，坦然点头道：“不错。”

夫蒙灵察闻言，则是不由得再一次陷入了沉默，心中也浮现几分犹豫。

他确实是在副都护的位置上待了八年了，要说不想升迁，那肯定是假的。

但他又有点不太想上太子这艘破船，毕竟，太子摇摇欲坠，也是众所周知的事情。

李琚将他的犹豫看在眼里，也不催促，只是静静地等着。

而那副从容不迫的模样，也让夫蒙灵察心里多了几分忌惮。

毕竟，换作旁人，此刻怕是早已迫不及待地抛出各种条件，许下各种承诺。

可李琚没有。

他就这么等着，仿佛胸有成竹，仿佛笃定他一定会答应。

这份定力，这份城府，绝不是一个寻常皇子该有的。

夫蒙灵察心中念头急转，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

良久，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道：“殿下，可否容老夫斗胆问一句，太子殿下那边......如今局势究竟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