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旦清闲下来,便过得飞快。
自那日从都护府归来后,李琚便彻底放下了手头的事务,整日里悠哉游哉,彻底闲了下来。
只等着长安的圣旨抵达西域,便重返长安。
倒是杨玉环,反而开始忙碌起来。
女儿家毕竟心细,好不容易来一趟西域,自然要给家人带些东西回去。
于是,李琚因为每日睡到日上三竿醒来。
总能在院子里看见杨玉环带着春杏和几个护卫,大包小包地往驿馆里搬东西。
今日是几匹龟兹本地产的细毡,明日是几箱于阗的美玉,后日又是几篓疏勒的干果蜜饯。
李琚起初还好奇地凑上去看看,问几句这是什么,那是什么。
后来便懒得问了。
反正都是些小玩意儿,也不值什么钱,她高兴就好。
这一日,李琚照例睡到日上三竿才起身。
洗漱完毕,踱步到院中,果不其然,又看见杨玉环带着人在那儿清点东西。
院子里已经堆得满满当当,毡毯、玉器、干果、香料、甚至还有几笼叽叽喳喳的西域鹦鹉,把个幽静的庭院挤得跟东西市的杂货铺子似的。
“王妃这是又买了什么?”
李琚打着哈欠走过去,随手拈了颗蜜饯丢进嘴里。
杨玉环正拿着个簿子一样样登记,闻言头也不抬地应道:“没什么,就是些龟兹本地产的细毡,还有几匹疏勒送来的绢帛。殿下尝尝那蜜饯,是于阗那边的商队带来的,比龟兹本地的甜。”
李琚又拈了一颗,嚼了嚼,确实甜。
他靠在廊柱上,看着杨玉环忙前忙后的身影,忽然笑道:“王妃,你这是要把整个西域都搬回长安去吗?”
听见李琚的调侃,杨玉环不由抬起头嗔了他一眼:“殿下自然不操心这些琐碎,可咱们难得来一趟西域,不带些东西回去,怎么跟家里交代?”
“叔伯婶娘那边要送,几个姐姐那边也要送,还有东宫的太子妃嫂嫂,鄂王府的王妃嫂嫂,哪家不得备一份?”
李琚被她一通抢白,也不恼,只是笑呵呵地点头:“好好好,王妃说得是,是本王不懂事。”
杨玉环见他这副惫懒模样,也不由得笑了。
笑罢,她又低头继续清点,嘴里念叨着:“这些细毡,给几位兄长各做一件大氅,剩下的给几个姐姐分一分。这些玉器,太子妃嫂嫂喜欢素净的,给她挑一对白玉镯;鄂王妃嫂嫂喜欢艳些的,给她挑一对碧玉的。这些蜜饯干果.......还有宫里几位娘娘那边,也得送些.......”
李琚听着她絮絮叨叨,心中忽然涌起一股暖意。
这就是他的王妃啊。
不管在哪儿,不管什么时候,心里惦记的,总是那些家长里短,那些人情往来。
这样的日子,平淡,却让他心里感到踏实。
他没忍住,走上前从背后轻轻环住她,将下巴抵在她肩头。
杨玉环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一愣,随即脸颊微红,轻轻挣了挣:“殿下,这么多人看着呢......”
李琚却是不撒手,只低声道:“他们看他们的。”
杨玉环无奈,只得由着他。
春杏和几个护卫早就识趣地低下头,装作什么都没看见。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日光照着满地堆叠的物什,还有那几笼鹦鹉偶尔扑棱翅膀的声音。
良久,李琚才放开她,笑道:“行了,你慢慢清点,本王去前院转转。”
杨玉环点点头,目送他走出院子,这才继续低头忙活。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
西域的夏日悠长而慵懒,每日里无非是日出日落,云卷云舒。
李琚依旧悠哉游哉,杨玉环依旧忙忙碌碌。
偶尔两人也会并肩坐在院中的槐树下,说些有的没的。
说说长安的旧事,说说西域的新鲜,说说将来回了长安,要如何如何。
那些话,说过便忘了,可那份闲适,却刻进了骨子里。
然而,就在西域的生活逐渐趋于平淡之时。
万里之外的长安城内,已经沉寂了许久的惠妃与李琩,却是有些按捺不住了。
这母子二人这些日子之所以选择沉寂,主要还是因为迫于形式的无奈。
但现在,随着时间一天天过去,李林甫罢相和张九龄辞官的影响逐渐被时间冲淡。
更兼李隆基也并没有要再次平衡朝局的意思,两人心里,便逐渐有些躁动起来。
含光殿内,武惠妃倚在软榻上,手中捏着一串珊瑚珠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捻着。
心中则是念头急转,不断盘算着一些事情。
这些日子,她沉默得太久了,自李林甫罢相、张九龄辞官以来,她便一直这样沉默着。
不是不想动,是不能动。
那时候朝野震动,人心惶惶,若贸然出手,只会引人注目,反倒坏了大事。
所以她只能忍着,等着。
可随着忍耐的日子越久,她心中的焦躁便越盛。
没办法,上一次,她和太子虽然算是两败俱伤,可细算下来,李林甫罢相带来的影响,还是要远远超过张九龄主动辞官。
毕竟,李林甫是罢相,而他身上的罪名,无论是谋害皇嗣,还是结党营私,都是永远洗不掉的污点。
往后史书上,他便是奸臣,是祸首,是人人唾骂的对象。
反观张九龄,不仅是主动辞官,更是激流勇退。
旁人议论起来,也只会赞他高风亮节,赞他急流勇退,赞他是真正的贤相。
他的离去,没有伤及丝毫清名,反倒为他添了几分风骨。
更重要的是,张九龄走了,可东宫的根基并未真正受损。
裴耀卿还在,李暠还在,严挺之还在。
那些清流们,依旧环绕在太子身边,像一群怎么也驱不散的苍蝇。
此消彼长之下,自己这边的劣势,竟比之前更加明显。
所以,她实在没办法不焦躁。
当然,如果只是单纯的焦躁,她倒也勉强还能忍受。
而真正让她感到急迫的,其实还在于另外一件事情。
那便是,圣人的年纪。
李隆基今年,已经五十二了。
五十二,说老不算老,可说年轻,也不年轻了,太宗皇帝驾崩时,就是五十二岁。
虽说,圣人如今虽然身体还算康健。
可正如她之前所想的那般,帝王的寿数,从来不是谁能料定的。
万一呢?
万一圣人有个万一,太子登基,她和琩儿,还能有活路吗?
须知,这些年来,她与太子一系早已势同水火。
尤其是李琚被放逐之后,双方更是近乎不死不休。
她毫不怀疑,太子若登基,第一个要清算的,便是他们母子。
所以,她不敢赌,也赌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