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李琚听完这话之后,却是不由得笑了起来。
这老狐狸,嘴上说得冠冕堂皇,可话里话外,分明还是在试探他。
说什么没了起复之机,摆明了就是在问他,有没有办法解决李隆基那道圣旨的压制。
还有那句不会有什么大的作为,也分明是在问他回长安后,有没有能力应对惠妃和寿王的打压。
至于那句一心扑在法典修撰上,更是在给自己留后路。
果然,老狐狸就是老狐狸啊,纵然没了利爪,也是一样的奸诈。
短短一句话里,便藏了三个试探。
不过,李琚倒也不恼。
毕竟,他今日既然敢来招揽李林甫,自然也早就有了应对李隆基的法子。
于是,他也不绕弯子,直接道:“父皇那边,叔公大可不必担心。”
他顿了顿,接着道:“如今朝堂上格局巨变,惠妃与寿王虽然剪除了东宫的羽翼,但相应的,他们也取代了东宫,成了出头的橼子。
“而依照父皇的脾气和性格,定然是不会容许寿王在朝堂之上一家独大的。因此,父皇必定还会重新推出一个皇子,来平衡未来的朝局,用以制衡惠妃与寿王。”
“而不出小王预料的话,本王,大抵会成为这个人选。”
说罢,他抬眼看向李林甫,目光坦然道:“届时,便是出于平衡朝局的考量,父皇也不会阻止本王招揽帮手。所以,这个问题,好解决。”
李林甫心中,本就已经被李琚方才那番话惊起了惊涛骇浪。
此刻再听得李琚的这番分析,更是瞬间震惊得无以复加。
他是真没想到,李琚竟然连这一层都想到了。
对朝局的把控,更是已精准到了这种程度!
圣人的心思,寿王的处境,东宫的败落,忠王的突然崛起......这些错综复杂的局势,在李琚嘴里,竟被梳理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更重要的是,李琚竟然能猜到,圣人会推他出来制衡寿王!
这份眼光,这份洞察力,着实令人震惊。
一时间,他都几乎要忍不住动摇起来。
但好在关键时候,理智又生生压住了冲动,毕竟,他的三个问题,李琚现在只解答了一个。
还是那句话,他可以为李琚效力,但......理由必须足够。
而李琚在说完这番话后,见他依旧不为所动,也不废什么话。
当即接着开口道:“至于作为,叔公更不必担心,小王虽不才,却也自持有几分才识和基业,至少,在朝堂上给叔公提供一个大展拳脚的职位,是不难的。”
“当然,若叔公有志于西域与河西,也不是不可以。”
“什么?”
李琚这话一出,李林甫更是差点惊掉下巴,差点没忍不住拽下自己一把胡子。
西域,河西?
短短一年,这位殿下,竟已将河西与西域都收入囊中了吗?
他瞳孔瞪大,死死盯着李琚,眼中满是不可思议,张了张嘴,似是想问什么。
但还没等他开口,便见李琚笑吟吟地朝他点了点头,像是在确认他心中的猜测。
随后,李琚也不等他继续震惊。
便又接着说道:“最后,则是叔公所言之修书一事......关于此事,小王反倒觉得,此事恰恰是叔公重返朝堂的契机。”
“嗯?”
听闻此言,李林甫顿时一愣,随即收敛震惊,不解地看向李琚。
李琚也不卖关子,直言道:“以叔公之能,所修法典,那必定是震古烁今之大典,但叔公如今的身份,却是不足以将此法典推行天下。”
“因此,小王倒是觉得,叔公越是将修书看得重,便越应该回归朝堂。”
说罢,他抬起头看着李林甫,似笑非笑地问道:“毕竟,叔公心里,想必也不会甘心自己倾尽毕生心血所修之法典,最后却因为自己的罪徒之身,而被朝廷束之高阁吧?”
听见李琚此言,李林甫顿时脸色一变。
因为这话,可谓是直接戳到了他的心窝子里。
他甘心吗?
当然不可能!
他李林甫,之所以能从一个门荫入仕的小官,一步一步爬到宰相之位。
靠的便是他过人的才干,对律法的精通,以及对朝局的精准把控。
他自认,若论律令之能,朝中没几个人能比得上他。
可现在,他却被扣上一顶“奸佞”的帽子,被罢官夺爵,遣返原籍,从此与朝堂无缘。
甚至就连倾注心血的《唐六典》,也成了摆设。
夜深人静之时,他何尝不曾辗转反侧,何尝不曾愤懑不平?
只是,他知道,他再怎么不甘心也没用。
圣人定了他的罪,天下人骂他是奸佞,他已再无翻身之日。
可如今,转机出现了。
李琚就这么站在他面前,告诉他:“你还有机会。”
一时间,他心中那道苦苦支撑的防线,也终于开始松动。
他不由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而待他再睁眼时,他眼中,也再无半分犹豫。
他点点头,坦诚道:“老夫不得不承认,殿下的条件,的确很有诱惑力。”
李琚闻言,不由得挑了挑眉,却是没有接话,而是用眼神示意他继续。
李林甫见状,也不再废话,直言道:“既然殿下坦诚,那老夫便也不卖关子了。不瞒殿下,老夫......的确是有重返朝堂的心思。毕竟,老夫自认还算有几分吏才,自是不甘就此沉沦。”
听见这话,李琚脸上终于露出几分由衷的笑容。
他知道,李林甫已经彻底心动了,此事,也要成了。
不过,他依旧没接话,因为他知道,李林甫肯定还有下文。
而事实也不出他所料,只见李林甫顿了顿,便忽地话锋一转道:“然则,有心思归有心思,关于殿下今日上门招揽之事,老夫心中仍是有一事不解,不知殿下可否替老夫解答一番?”
李琚闻言,脸上顿时笑容更甚,当即点点头:“这是自然!”
但下一秒,他又话锋一转道:“只是,本王若为叔公解答了疑问,那叔公是否.......也能给出肯定的答案?”
李林甫一怔,随即也笑了。
这位殿下,果然也是个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啊。
不过,既然话都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了,也就没必要再藏着掖着了。
于是,他也点点头,坦然道:“那是自然。”
得了李林甫的准话,李琚顿时心情大好。
当下也不再废话,直接朝李林甫做了个请的手势,笑道:“既如此,叔公请说。”
李林甫闻言,不由点点头,却是没有立刻发问,而是垂下眼帘,面露沉吟之色,似乎在斟酌措辞。
李琚见状,倒也不急,只是静静地等着。
他知道,李林甫要问的问题,一定是非常关键问题。
而这个问题的答案,将决定这老狐狸最终的选择。
一时间,厅中一时陷入了寂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
而随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李林甫脸上的表情,也逐渐被凝重取代。
良久,他终于抬起头看向李琚,目光里带着几分凝重,几分审视。
随即,一字一顿地问道:“老夫想问的是,殿下此番前来招揽老夫,其心.......究竟是为太子,还是为自己?”
李林甫这话一出,厅中顿时为之一寂。
王平脸色一变,下意识看向李琚,李嗣业也皱起了眉头,手不自觉地按上了腰间的刀柄。
因为这个问题,实在太敏感了。
如今太子虽已被削了羽翼,可终究还是太子,是名正言顺的储君。
而李琚虽是皇子,可说到底,也只是臣,是弟。
若李琚是为太子招揽人才,那便是尽臣子本分,无可厚非。
可若李琚是为自己招揽人才,那......便是有不臣之心了!
这等大逆不道的话,李林甫竟敢当面问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