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脚下,横七竖八躺着四十多具尸体。
那是“幽冥血卫”的尸体。
玄黑劲装,面覆鬼纹,出手狠辣绝命,乃是大雍权倾朝野的殷三冥麾下最锋利的屠刀。
蒙毅不知道自己杀了多久。
他只记得,当那些黑衣人冲进大营时,他正在巡视岗哨。
第一个照面,他身边的亲卫就被杀了大半。
他怒吼一声,夺过一杆长枪,冲进敌阵。
然后就是无尽的杀戮。
刺,枪尖破甲,直贯咽喉!
挑,刀锋偏转,血溅三尺!
扫,枪风呼啸,横扫一片!
劈,力沉千钧,骨裂声脆!
砸,势若奔雷,重创敌胸!
一枪一命,一枪一杀!
他杀了四十三个。
每一枪,必有一人毙命。
但他的身上,也多了十七道伤口。
左肩被刺穿,右肋被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裂口,大腿上挨了一刀,走路都有些踉跄。
更糟的是,他没有灵力。
他是武将,不是修士。
他能杀这么多人,靠的是四十年沙场磨砺出来的杀人技艺,靠的是那口撑着他的气。
那口气,快散了。
“大将军!”
身后传来一声惊呼。
那是他的副将,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浑身是血,一条胳膊已经断了,却还死死握着刀,挡在他身后。
“大将军快走,末将挡住他们!”
蒙毅低头,看着这个年轻人。
他记得,这小子是三年前入伍的,家里穷,爹娘早亡,光棍一条。
第一次上战场时吓得尿了裤子,被他踹了三脚才敢冲上去。
后来慢慢练出来了,敢杀人了,敢拼命了。
“走?”蒙毅笑了,笑声沙哑得像破锣,“走哪儿去?”
他抬起头,望向四周。
大营已经变成了修罗场。
到处都是尸体,到处是血。
他的兵,他带了十年的兵,一个个倒在血泊里,眼睛睁得大大的,死不瞑目。
三百幽冥血卫,还剩下两百多,把他们围得里三层外三层,水泄不通。
更远处,三道身影凌空而立,俯视着这边。
那是三个元婴中期供奉,双手抱胸,像是在看一场戏。
蒙毅知道,那三个人如果想杀他,早就杀了。
他们之所以不动手,就是要看他的兵,一个个死在他面前。
猫捉老鼠。
玩够了再吃。
“狗日的。”
蒙毅骂了一声,不知是在骂那三个元婴,还是在骂自己没用。
他深吸一口气,握紧长枪。
“小子。”他说。
“末将在!”
“怕死吗?”
那年轻人愣了一下,然后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被血染红的牙。
“怕。”
“那还不快跑?”
“大将军没跑,末将也不跑。”
蒙毅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忽然伸手,一把抓住那年轻人的后颈,猛地把他向大营外扔了出去!
“滚!”
年轻人身不由己地在空中翻滚,飞出十几丈远,重重摔在地上。
他挣扎着爬起来,回头望去。
“大将军!”
蒙毅已经再次冲进了敌阵。
枪出如龙,横扫四方。
三个幽冥血卫被他挑飞,第四个被他刺穿咽喉,第五个被他踹断胸骨。
待灭杀第六个时候,他的动作顿住了。
低头。
胸口,多了一截刀尖。
从他背后刺入,从前胸透出。
蒙毅缓缓回头,看见一张熟悉的脸。
那是他的亲兵。
跟了他五年,替他挡过刀,替他送过信,他甚至还给这小子保过媒,娶了城东豆腐西施的女儿。
此刻,那张脸正对着他,眼里带着泪,手里握着刀。
“大,大将军,”亲兵的声音在颤抖,“他们,他们抓了我娘,我妹妹……”
蒙毅看着他,眼神出奇的平静。
“我知道。”他说。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轻,像是一个长辈看着犯了错的晚辈,无奈又包容。
“替我挡刀那次,”他说,“我就知道,你小子,心软。”
他伸出手,摸了摸那亲兵的头。
就像五年前,这小子刚入伍时,他拍着他的肩膀说:“跟着我,好好干。”
然后,他的手猛然发力,把亲兵推出三丈之外!
与此同时,周围二十几个幽冥血卫的刀枪,同时刺入了他的身体。
刀。
枪。
剑。
戟。
从四面八方刺来,把他刺成了一个血葫芦。
蒙毅的身体晃了晃,却没有倒下。
他抬起头,望向那三个凌空而立的元婴供奉。
望向远处的皇城。
望向更远处的皇宫。
“陛下,”他喃喃道,“末将尽力了……”
他倒下了。
至死,手里还握着那杆枪。
那杆染满鲜血的枪。
远处,被扔出大营的年轻人趴在地上,死死咬着自己的手,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眼泪混着泥土,糊了一脸。
他知道,大将军把他扔出来,不是让他活。
是让他把今晚的事,记下来。
记在心里。
总有一天,告诉后人。
他狠狠磕了三个头,额头撞得血肉模糊,然后爬起来,消失在夜色中。
皇宫,坤宁宫。
十六岁的太子雍鸿,被乳母死死按在密道的入口处。
“殿下,走!快走!”
乳母一边说着,一边手忙脚乱地把一个包袱塞进雍鸿怀里,里面是几块干粮,一袋水,还有两块金锭。
“乳母,你跟我一起走!”
雍鸿抓住她的袖子,不肯放手。
他的眼眶通红,却强忍着没有哭出来。
他是太子,父皇母后教过他,大雍的储君,不能在任何人面前落泪。
乳母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低头,看着这个自己奶大的孩子,看着他从襁褓中的婴儿,长成如今眉清目秀的少年。
她看着他第一次走路,第一次说话,第一次读书,第一次挨了先生的戒尺,哭着跑来找她诉苦。
她看着他被册封为太子那天,穿着明黄的袍服,小脸绷得紧紧的,一步一步走上玉阶,接受百官朝拜。
她看着他,就像看着自己的儿子。
“殿下,听话。”她轻声说,“乳母老了,跑不动了。您年轻,您得活着。大雍的江山,还得靠您。”
“可是——”
“没有可是。”
乳母的手,按在了密道入口的机关上。